那四味药她是第三日去查的。
去的由头是现成的。陈杰案虽已定谳,遗物勘验的验状还没有誊报刑部,验状里要注明那十七张方子上的药本院有无出入记录。这一句是她自己添进验状格目里的。
添的时候书吏问过一句:少卿,这一栏往常没有。
往常没有,今日有。往后谁翻这份验状,看见的是本寺验得细,不是本寺在查什么。
御医院的药材出入册按季造,一季一本,收支两栏,每一笔底下有经手人的押。陈杰是直长,他领的药,册上是他自己签的。
沈豹说的那四味,她让赵权把去年秋冬两季的册子都调了来。
三味好找。三味都是常用的,一年到头进进出出,陈杰领过,别的医正也领过。
第四味不好找。
那一味叫附子,产在剑南,性最烈,用得极少。整个御医院去年一年,出库统共四回。
四回里头,三回是尚药局要的,有牒有押。
第四回是陈杰领的。
九月十一。
这个日子她认得。
李朝露把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出库那一栏写着数目,经手人那一栏是陈杰的押,字迹平稳,跟他别处的签押一样。
用途那一栏写着四个字:奉牒配药。
奉牒。
奉的哪一道牒,册上没有写。
沈豹说过,九月里有人递了一封没有封的帖进院,先师看完就在灯上烧了,那一日没有配药,坐了一下午。
哪一日,少年说不上来。
如今纸上有了一个日子。
寻常领药,用途那一栏怎么写。
管库的老医官被问得直擦汗。
寻常写药名。他道,譬如给某位贵人配某味丸药,就写那个丸药的名字。
写奉牒配药的,多不多。
不多。老医官想了想,一年里有个三五回。都是外头衙门行牒来要的。
外头衙门。
他道,御医院不光管宫里。外头有事,行牒到院,院里差人,或是配药,都得应。
哪些衙门行过。
老医官掰着指头数了几个。尚书省,太常寺,还有将作监。数到第四个的时候他顿了一下,没有往下数。
还有呢。
还有……匦检院。
匦检院要药做什么。
狱里有病人。老医官的声音低下去,验伤也要人。
李朝露没有再问。
那牒呢。
存在院里的文书房。
文书房那一路走了两日。
回话的时候赵权的脸色不好看。
少卿,去年九月的牒,不全。
哪几道不全。
九月里统共十九道,存着十四道。
缺了几道。
文书房说,去年秋里房里漏雨,糟了一批。糟了的按例呈报销毁,另立一册记着号,正本没了。
记号的那一册呢。
那一册取来了。销毁的文书按日子排,一行一个号,末了注一句雨渍糟朽,呈院丞准销。
九月十一那一行在。
号是有的,来处那一栏,写着一个字。
台。
李朝露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住了。
台。御史台。
一个字。哪一司哪一房不写,经手人的名姓也不写。
这样写,合规矩么。
不合。老医官擦着汗,该写明白哪一司哪一房。
那为什么只写一个字。
下官不知道。这一册是文书房的书手记的,那书手去年腊月里就调走了。
调走了。
又是一个调走的。
那书手调到哪儿去了。
这个下官知道。老医官道,调去了将作监。
将作监。不是御史台。
她把这一条也记下了。一个调走的人若是调去了那一头,反倒好办。调去了不相干的衙门,就什么也说明不了。
他调走之前,可曾出过什么事。
没有。老医官摇头,好端端地调走的。院里还摆了一桌送他。
好端端地调走。
她把那一册合上,让赵权抄了一份,三方画押,原册留院。
回寺的路上,张平在后头憋了半天。
少卿,这就对上了。
对上什么。
御史台行牒来要药,陈直长奉牒配药,配的是那种可缓可急的方子。张平的声音压得很低,这不就串起来了么。
串起来的是什么。
是……
是一个字。李朝露道,一个台字,写在一册销毁记号的册子上,记的人已经调走了。
张平不说话了。
这个台字,能证明什么。她道,能证明御史台去年九月行过一道牒到御医院。至于那道牒上写的是什么,要的是哪一味药,配给谁,没有一个字留下来。
可是……
御史台一年往各衙行的牒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她道,匦检院要验伤,狱里要治病,台里的官员害了病也要请医。哪一样不是行牒。
可是那一日……
那一日他领了附子。她道,领附子的人是他,签押的是他。那道牒上写的是不是这一味,本官不知道。
一味药和一道牒记在同一日,不等于那道牒要的就是这一味药。
这一条她自己也想过三遍。三遍都是同一个结果。
张平的肩塌了下去。
那咱们白查了。
没有白查。
她把袖中那份抄件按了按。
白纸黑字一个字,眼下什么也证明不了。可它在纸上。
这半年她收着的东西,没有一样是能拿到堂上去的。一张没有署名的好纸拙字,一封只按着朱文小印的帖,一句无凭无据的疯话,十七张没有名字的方子,如今又添一个字。
一样一样都太轻。
轻到谁也不会去动它们。
轻到它们能一直放在那儿。
回去把它抄进暗册。她道,不入卷。
张平应了一声,跟在后头走了一程,又忍不住。
少卿,那咱们往后怎么办。
照旧办。
照旧办是办什么。
李朝露走在前头,没有回头。
记着。
这半年她做的事,说穿了只有这一样。雪的厚薄记着,衣上的破口记着,一条脏布巾和一根绳子上的霜也记着。记的时候一样也用不上,用得上的那一日,它们都在。
记着的东西多了,总有一日彼此挨上。她道,挨上了,就是一条线。
要是一直挨不上呢。
那就一直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