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位医正在案前看了一个上午。
十七张方子,一张一张过。看的人不说话,只把每一张看过的搁到右手边,搁得很轻。
李朝露不催。她坐在案后,看着那三个人的手。
头两个时辰里,那位管毒药的医正翻得最快。到第五张上,他的手慢了下来。到第九张,他把那一张单独抽出来,横在案上,又从右手边取回两张,三张并在一处,看了很久。
他抬起头的时候,脸色不对。
少卿。
医正请讲。
这些方子,下官要一张一张说。
头四张,是常方。他道,两张治痹,一张治喘,末一张治头风。药材寻常,分两也寻常,这四张下官闭着眼也开得出来。
第五张起,就不一样了。
他把第五张推到案中。
厅上另外两位医正也凑过来。那位副的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这一味的分两……
你也看出来了。
这一张的药,单看每一味都没有错。凑在一处,也治得了病。他顿了顿,只是有一味,分两重了三倍。
重了三倍会怎样。
治的病治不好,别的地方要出事。
哪里出事。
医正道,这一味重了,头几日人只觉得心跳得快,躺不住。再往下,就说不准了。
吃多久说不准。
看人。壮的撑得久,弱的撑不了几日。
厅上很静。
李朝露把这一张的号记下了。第五张。
第九张。他把那一张横在案上,这一张下官看了半个时辰。
上头写的是什么。
写的是方。医正的手指按在纸上,可这个方,不是治病的。
是什么。
下官说得慢些,少卿听下官讲完。
他把那三张并在一起的纸推过来。
一样药,吃下去多久见效,是有定数的。急药顷刻,缓药三五日。可这三张上头的配法,是把一样药的劲头分作两截。前一截缓,人只觉得乏;后一截急,来的时候没有先兆。
两截之间隔多久。
看配的分两。医正道,这三张上,分两各不相同。照下官算,头一张隔三日,第二张隔七日,第三张隔半个月。
三张分三个日子。
像什么。
医正愣了一下,没有答。
厅上静了一会儿,那位副的低声说了一句。
像试。
三张方子,同一个配法,三个日子。三日,七日,半个月。
一个人配药配到这个地步,不是在治谁,是在量一样东西量得准不准。
李朝露没有说话。
少卿明白下官的意思么。
医正是说,用药的人能定它什么时候发作。
厅上没有一点声音。刑部那位差官把笔停在纸上,半晌没有落下去。
这三张的字,跟前四张一样么。
管毒药的医正把五张纸并排摆开,看了一会儿。
一样。一个人写的。
写的时候呢。
少卿是问什么。
笔画。
医正把第九张凑近了看,看了很久。
这一张的笔画……有几处发飘。他抬起头,不是写得快,是手上没有稳住。
李朝露把这一条也记下了。
这样的方子,医书上有么。
没有。医正答得很干脆,下官在御医院三十一年,见过的毒方不下百种。毒方讲的是快,是准,是不留痕。没有一种讲究隔几日发作。
为什么没有。
因为治病不需要这个。他道,要人快死,一味药就够了。要人隔半个月死,费这么大的工夫,图的不是药性。
图的是那半个月。
李朝露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说出口。
一个人若在某一日死,死的那一日周遭有些什么人、那些人在做什么,是要被查的。若他在半个月后死,半个月前那一日谁来过、谁递过什么、谁与他说过话,就查不着了。
隔开的不是发作的时辰。是人和事之间的那根线。
这三张,写在纸上怎么写。
医正想了很久。
下官只能写下官验得出来的。他道,方剂配法可缓可急,发时可控。至于用在何处,下官不知道。
就这么写。
少卿不要下官写这是毒方。
医正验得出它是毒方么。
验得出它有毒理。医正道,验不出它毒死过人。
那就写医正验得出的。
验状写了整整一日。三位医正、仵作行人、两名书吏,一人一份誊清,末了九个人依次画押。
刑部那位差官画完押,站着没走。
少卿,这一案是陈杰案的附。陈杰案已经定谳了。
那这十七张,算什么。
李朝露把验状收起来。
算本寺勘验陈杰遗物所得。
遗物里有这样的东西,本寺不往下查么。
往下查什么。
差官被问住了。
十七张纸,没有一张上头有名字。她道,没有写谁开的,没有写给谁用,没有写哪一日开的。本寺要查,先得知道查谁。
差官站了一会儿,拱手走了。
那位管毒药的医正走的时候,在阶下站了一会儿。
少卿。
医正。
下官方才说的那几句,写在纸上是十二个字。他道,下官在院里三十一年,头一回写这样的十二个字。
医正怕么。
老医正想了想。
下官不怕。他道,下官只是想不明白,配这个方的人,当时在想什么。
李朝露没有答。
十七张纸,前四张是治病的,后头那些不是。写这十七张的是同一只手,同一支笔,同一个人。
一个治了三十年病的人,把这两样东西抄在一处,收在一只匣子里,交给自己的学生,说哪一日我不在了,连匣子一块儿烧掉。
厅上的人散尽,天已经黑了。
李朝露把那十七张方子重新点过,封起来,编号,入库,另立一号。
封完她在登册上写了一行。
陈杰遗物药方十七纸,验讫。方剂配法可缓可急,发时可控。用者不详,受者不详。
写到末一句,她停了停。
用者不详。
一个御医在自己的药房里,用自己的旧衣裁了布蒙住罐子,掌灯以后一个人配药,配的是这样的方子。
配了半年。
配好的东西,一样也没有在那座宅子里找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