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九辰正,东厅。
列席的人比会验雅芝那一场还多。御医院差了三位,正、副各一,另有一位专管毒药的医正。刑部来了一员,御史台的协理御史坐在侧首。本寺这边是她、仵作行人、两名书吏。
九个人围着一张案,案上一只檀木匣。
封条三道,火漆完好,印是她自己的。
这一场她本可以不办。
匣子是遗物,不是凶案的物证。陈杰案已经定谳,依例遗物该发还亲属,无亲属的入官。她不发还,不入官,反倒请了三个衙门来看,是给自己找事。
昨夜张平劝过一句:少卿一个人开了,看完再说也是一样。
一样不了。
一个人开的匣子,往后匣里有什么,是她一个人说的。九个人看着开的匣子,往后谁也改不了里头是什么。
这半年她学会的头一件事,就是把自己的话变成别人也说过的话。
三份录押分存三处,是这个。公验九人画押,也是这个。
一个人说的话,改起来只要动一张纸。九个人说的话,要动九张。
启封之前,先录。她道,匣自何人手,何日入库,封条几道,印为何人所加,一样一样念清楚。念完三方验封记,画押。
书吏念了。九个人挨个走过案前,看过封记,画了押。
仵作行人上前。
火漆敲开,封条揭下。搭扣是铜的,发暗,推的时候涩了一下,推开了。
匣盖掀起来。
厅上九个人都往前凑了半寸。
里头是纸。
竹纸,裁得齐整,一张张叠着,摞在匣底。她没有伸手,让仵作行人用竹签把纸一张一张挑开,数了两遍。
回少卿,十七张。
再数一遍。
仵作行人又数了一遍。
十七张。
十七张。
她没有立刻看纸。
她看的是匣。
厅上有人以为她在等什么,也跟着不动。过了一息,那位管毒药的医正才伸手去取第一张。
那只手停住了。
先录匣。
书吏愣了一下,重新蘸墨。
纸是会被人先看的。人的眼睛都往写着字的地方去,写着字的地方最容易看,也最容易被人牵着走。
她这半年里学会的第二件事:先看装东西的,再看东西。
她把目光落在匣底。
一尺见方的匣子,四寸来高。十七张竹纸摞起来,连半寸都不到。剩下的三寸多,空着。
昨日她掂过这只匣子。不重。
当时她想的是,装满了纸该比这个重。
如今看来,它从来没有装满过。
沈豹。
少年在厅下站着,脸色发白。
你腊月二十二那一夜打开它,看见的是什么。
一摞方子。
多高的一摞。
沈豹用两根手指比了比,比出来的不到一寸。
跟眼下这十七张,一样。
你当时说,装得满满的。
学生……少年的耳根红了,学生当时吓着了,一开匣就看见纸,只觉得多。学生没有数。
这一条她记下了。一个吓着了的人说满满的,说的是他心里的多,不是匣子里的多。
所以匣子从头到尾就是这样:一尺见方,四寸来高,底下躺着不到一寸的纸。
三寸多的空。
她拿起那只空匣,翻过来,对着窗光看匣底。
檀木的底板上,有一块颜色不一样。
四围深,中间浅。浅的那一块方方正正,边缘齐整,像是有一样东西常年压在那里,压得木头上的油色透不下去。
她取尺来量。
长八寸二分,宽五寸有余。厚薄看不出来,可那一块的四边,压得比匣底其余的地方低了一线。
八寸二分。
她把尺放下,手在案沿上停了一停。
腊月里那道压痕。书房第三格靠左,宽两指,痕长八寸余。
她那时量的是浮灰,今日量的是木头。
两个数对上了。
少卿。仵作行人凑过来看那块浅色,这是……
这匣子从前装的不只是纸。
还装过什么。
一册书。
厅上静了一息。
她把匣子放平,让九个人挨个看那块浅色,看完各自画押,把尺寸录进验状。
录的时候她只写了三行:匣底见旧压痕一处,长八寸二分,宽五寸有余,四边低于匣底。其上之物,形制未详。
不写书。
写了书,就是推断。推断不入卷。
可她心里那一句已经落下去了。
腊月里那座宅子的书房,第三格靠左空着一道压痕。她查了六条去路,四条查空,两条够不着。八部自抄本编到第九,独缺一个六。
如今这只匣子的底上,也空着一块。
一座宅子里,同一样东西,留下了两个空。
一个在架上,一个在匣底。
两处都空着,两处的尺寸对得上。
那册书离了架,进了这只匣子。后来又离了这只匣子。
匣子锁进了一个少年的床底下,四个月没有开过。
那册书不在里头。
沈豹。
学生在。
匣子你几时搁到床底下的。
腊月十八那一日。
搁了以后动过没有。
没有。沈豹道,学生那张床底下还有一只装冬衣的箱,学生把匣子塞在箱后头。
那一夜你打开它,是在哪儿开的。
学舍里。同舍两个医生都睡了。
开完就塞回去了。
塞回去了。
你腊月二十二打开匣子,除了纸,还看见别的东西没有。
少年想了很久。
没有。
底上这一块,你可曾留意。
学生没有。
那就是腊月十八他把匣子交给沈豹的时候,书已经不在里头了。
她把匣子放回案上。
厅上九个人都在等她说下一句。
少卿。御史台那位协理御史开口了,验状上要不要注明匣中所缺。
厅上的人都看过来。
缺的是什么,本寺不知道。她道,不知道的东西,注不了。
那这一块压痕。
照量得的尺寸录。她道,长八寸二分,宽五寸有余。往后若有人拿出一样东西,尺寸合得上,这三行就有用。合不上,这三行也还在。
协理御史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验方子。她道,这是今日的正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