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木药箱的底是双层的。
她没有自己动手,叫了老匠人进来。老匠人蹲在箱子前头,先用指节沿着箱外一圈敲,敲到后头停住,又把箱子侧过来看了箱底的榫。
少卿,这不是夹层。
那是什么。
是底抽。老匠人道,药箱的老做法。上头十二格装药,底下一层放家伙。
什么家伙。
戥子、刀、磨石。他道,走乡的医家都是这么一只箱。小人家里从前也有。
他在箱底侧面摸了一会儿,摸到一处,往里一按,又往外一拉。
一块木板抽了出来。
抽屉不深,两寸上下,长和箱底一样。
里头有三样东西。
一支戥子。一把铜刀。一块磨石。
她命人把这三样一样一样取出来,取一样记一样,取完各人按印。
戥子她自己拿起来。
戥子不大,一尺长,杆是乌木的,杆上嵌着银星。盘是铜的,砣是一块小铜锤。
她把戥子举到窗底下那一块光里头。
砣磨得发亮。亮的地方在砣的一侧,不是整个都亮,是一侧亮。
那一侧是提砣的手捏着的那一侧。
杆上的星她一颗一颗数。嵌着的银星共二十四颗。从第六颗到第十一颗,星和星中间的木上有几处小坑,坑不深,是指甲掐出来的。
少卿,这几处坑是什么。
是记的地方。她道,称到哪一处,就在那一处掐一下。掐久了就掐出坑来。
掐得这么深。
称过许多回。
她把戥子放在案上。
赵权,回本寺取本寺库里那一副砣来。
赵权去了一个时辰,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副本寺校过的砣。一钱与五钱的各一枚,一两的也一枚。
她在那张案上称了三回。
一钱的,戥子上头是一钱。五钱的,是五钱。一两的,是一两。
三回都差不到半分。
这一支戥子是准的。
少卿,差不到半分是多少。
一钱的差不到半厘。她道,街上卖药的戥子,差三厘的都有。
少卿,这说明什么。
说明有人拿它称过要紧的东西。
她把戥子的盘翻过来看了一眼。盘底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校过的记号。她道,不准的戥子称米称面,没有人在意。准的戥子称的是分量差一分就不行的东西。
她把这一条写进状里。
写完她去看那只抽屉的最里头。
最里头压着一角纸。
纸在抽屉的尽头,贴着底板,被那块磨石压了一半。她把磨石移开,纸还在那里不动。
她伸手去揭。
揭不动。
纸粘在底板上。
她换了一只手,用指甲从边上试了试,纸起来一点,又带起了一层毛。她立刻停了手。
张平,取一张干净的纸来,隔在本官手和它中间。
隔着纸她又看了一会儿。
纸角约三寸见方,一边是齐的,三边是撕的。露在外头没有被压住的那一片上头有字。
字看不全。
她看得出的是三样。
一是行距。那上头的字是一行一行往下排的,行和行之间留的空一样宽。
二是每一行末尾的样子。每一行末尾都比前头矮一点,像是行末另有一个小字。
三是那几个小字里头有一个她认得。
两。
她在那一角纸前头蹲了很久。
少卿,这一角纸上头有字么。
写的什么。
揭下来才知道。
她起身,叫人把整个底抽连那一角纸一同抬进一只长匣,不碰纸,连底板一起抬。
揭纸要工夫。她道,硬揭就废了。
那怎么办。
本寺架阁库有两个裱工。她道,去年重裱卷一那一批旧卷就是他们两个。送去,叫他们用蒸气的法子揭,揭的时候本寺要有人在旁边看着。
她又加了一句。
揭之前先摹一张。摹的是眼下看得见的这一片。
看得见的只有几笔。
几笔也摹。她道,揭坏了,摹本还在。
匣子封了,九人押名。
她抱着那只匣子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少卿,还有两样没有办。张平道。
哪两样。
外间那五枚钉,还有北墙那一圈压痕。
她把匣子交给赵权,自己回到外间。
那五枚钉她先看。五枚一字排开,间距约一尺,钉得不深,钉身上的绳痕一圈一圈,勒得很匀。
坊正,这是挂什么的。
坊正看了一眼。
挂药的。
怎么说。
乡下人家晒药就这么挂。坊正道,拿绳在两头一绷,药摊在绳上晾。他指了指那五枚钉,五枚挂四绷,绷四绷能晾不少。
四绷。
她把这一条记下。
然后是北墙那一圈压痕。
圆的,二尺上下。她蹲下去,用一把薄刀从压痕正中刮了一层土进瓷盒。刮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又从圈外头三寸的地方另刮一盒。
两盒各贴签,一盒写圈内,一盒写圈外。
少卿,这个验什么。
验里头放的是什么。
当日回本寺,她把两盒送去御医院,另请了一位太医署的医生看。
第二日回话来了。
圈外那一盒是土。
圈内那一盒也是土。可土里头混着一样东西。
炭末。
她把那张回话看了两遍。
一只二尺的瓮,里头装炭。
炭是烧火用的。这一座祠堂里头没有灶,外间也没有炉。
炭不在这里烧。
炭是在这里存的。
九月初五那一夜,有人来过。那个人把这一瓮炭搬走了,把一只空药箱从外头搬进里间,挂上一把去年秋天以后才有的新锁,走了。
她在案前坐着,把这三样摆了一遍。
搬走的是炭。炭是用得着的东西,搬走它,是要在别处烧。
留下的是一只空箱子。箱子里十二格一格也没有药,底抽里有一支准的戥子、一把刀、一块磨石,还有一角揭不下来的纸。
这三样都带得走。
带得走的东西留下了。带不走的东西搬走了。
她提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。
藏东西的人不挂新锁。
写完她看着这一行。
挂新锁的人,是要这一处还有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