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里遣来的那一位，九月十一辰正到寺。
张平在门房见着他的时候他正在报名。来的是一位侍御史，姓冯，三十五六，青色官袍，袍角上没有一点泥。他把台里的文牒递过去，自己站在门房外头等，不进来，也不说话。
张平回值房回的那一句是：少卿，那一位看着不像难处的人。
不像难处的人才难处。
少卿见过他么。
没有。
那少卿怎么知道。
台里要挑错，派一个挑错的来就是了。她道，派一个一切依本寺规程的来，要的不是错。
冯侍御史进值房行了个礼，开口两句话。
下官奉台命协理，一切依本寺规程。少卿办什么，下官看什么。
下官不与本寺争事，也不替本寺出主张。他道，下官只有一样要请。
请什么。
本寺自七月二十一日以来所立诸状，请给下官一份目录。
她看着他。
目录给得出。八月里她在堂上说过的那三样，头一样就是把一个多月所立的状抄三份，分存本寺卷、架阁库、刑部备案。既然已经分存了三处，目录便不是什么要藏的东西。
张平，取目录来。
目录取来了，一卷。
冯侍御史双手接过去，摊在案上看。
他看得很慢。一行一行往下，看到某一行停一下，手指在纸上点一点，又往下。
看了约两刻，他把目录卷起来。
少卿这一个多月立了状四十一道。
四十一道。
下官要一样一样看。
今日先看前十道。他道，看完下官把看过的写一张单子交给少卿，少卿要是觉得不合，可以驳。
这一句说得很规矩。
规矩得没有一处可以挑。
他退出去了。退出去的时候他把那一卷目录带走了。她没有拦。
张平在门口站着，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进来。
少卿，他这是什么意思。
他要本官的工夫。
工夫。
他不要本官的错。她道，本官这一个多月的状他挑不出错，他自己也知道挑不出。他一样一样看，一道状看一日，四十一道状看四十一日。
少卿手上还有几日。
她在纸上写了两个日子。
九月十一。九月十八。
七日。
那一日午后她去了一趟架阁库。裱工说那一角纸要三日，三日之内不许动它，动了就脱。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偏了。
进寺门的时候门房上来回话。
少卿，狱里有一样东西。
什么东西。
禁子送来的。门房道，说是从囚衣里头抖出来的。
她到了狱里。
本寺狱的禁子站在廊下，手里托着一张纸条和一件囚衣。囚衣是粗麻的，袖子卷着。
回少卿，今日领回来的囚衣里头，这一件的袖子里卷着这个。小人洗之前抖了一抖，抖出来的。
你抖出来之后给过谁看。
没有给谁看。禁子道，小人就叫人去门房回少卿了。
她道，你这一条办得对。
她把那张纸条接过来。
粗纸，巴掌大，边上是撕的。纸上一行字，两个字。
信他。
没有落款。
她把纸条举到廊下的光里头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拿回值房。
卷一那一桩的卷她命人取了来。
那一卷里头有一张画押。那个女子收押的时候在供状末尾按了印，印旁边还有三个字，是她自己写的名。
她把纸条和那三个字并在一处。
一个字一个字比。
笔是一样的。起笔往哪里落，收笔往哪里收，都是一样的。
她把两样东西分开，各放一边。
一个在匦检院狱里关了一年多的人，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还这么稳。
她在案前坐着，想的是另一样。
这一张纸条该怎么办。
从前她办过这样的事。七月初九那一回，死牢里那一位托人递出一纸手书，她收下了，不回话，封进匣子，登在册上，册页上写明某日收、未入卷。
那一回她的道理是：本官若写了回话，那就是本官与待决之囚私下往来，这一条比进不去还要坏。
今日的道理不一样。
今日本寺的库里坐着一个台里的人。
那个人今日看前十道状，明日看后十道。状的目录在他手上，状分存三处，三处他都调得出。本寺的册子他也调得出，调的时候他会留名，留了名也调得出。
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。
匣子登在册上，册子在本寺的库里。
库里坐着一个台里的人。
她把纸条凑到灯上。
纸是粗纸，烧得很快。火从一角上去，卷了两下，那两个字就看不见了。
她把灰接在一片瓦上。
烧一张纸要多久她从前没有留意过。今日她留意了，不到十息。
廊下有一只接雨的瓦盆，盆里有半盆水。
她把灰倒进去。
灰在水面上浮了一息，散了，沉下去。
回值房的时候颜令之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客位上，手里拿着那支戥子，正把杆上的银星一颗一颗数给书吏听。
第六颗。他道，第七颗。
书吏在纸上点。
第七颗上头那个坑最深。颜令之把戥子侧过来，对着光看，第八颗次深。
第六颗呢。她在门口问。
第六颗浅。
她走进去，在案前坐下。
六七八三颗，是哪几两。
第六颗一两二钱。赵权在旁边答，第七颗一两四钱。第八颗一两六钱。
一两四钱。
秦家药肆那一本簿子上，每月十八出的药里头有一样是人参一斤十四两。一料三十剂。
一料三十剂，一剂人参多少。
她在心里除了一下。
一两。
不是一两四钱。
她把这一条记在纸上，没有说出来。
颜令之把戥子放回案上。
你今日去过狱里。
去过。
狱里有事。
没有事。
颜令之看了她一息，没有再问。
他把那张数星的纸推过来，站起来走了。
她没有说那两个字。
说了，这两个字就有第二个人知道。知道的人多一个，写它的那个人就险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