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月在疗养院里陪了喻栀好几天。
那几天里，喻栀慢慢开始吃饭了。
每顿不多，可至少不再是端着碗发愣一口不动了。
江月顿顿陪着她吃，坐在桌子对面，一边吃一边说些有的没的——
今天天气怎么样，她在外面看到一只什么颜色的鸟，滨海市哪条街上的糖水铺子特别好吃。
她说话的时候嗓门还是那么大，语气轻快又热乎。
喻栀听着她说话，有时候会点一下头，有时候会应一声，声音还是结结巴巴的，可至少不再是那种哑得快听不见的气音了。
晚上她也能睡上几个小时了，虽然睡得不深，中间还是会醒，可至少比之前整夜整夜睁着眼强了些。
第三天的时候，喻栀坐在窗边，抱着猫，跟江月说了一些事。
她断断续续的，一句话要分好几截才能说完，中间停好几次。
她去到沪市之后，遇到了南宫逾朔，南宫逾朔又把她抢走了，关在一间出不去的公寓里。
再后来霍知野又把她抢走了，再后来夙玦把她带到了国外。
她说她在国外的时候，站在那栋城堡的窗户前面，看着外面那片茫茫的草地，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回不来了。
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，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，继续往下说。
她说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把她抢来抢去，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，她什么都没做错，她只是想按妈妈说的，找份工作好好活着。
她说到这里声音就哑了，说不下去了，把脸埋进猫的毛里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。
江月坐在她旁边，听她说完那些话，半天没有出声。
她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紧紧的，嘴唇抿着，眼眶也红了，她万万没想到喻栀离开之后经历了这么多事。
她之前只知道有男人在找喻栀，知道喻栀被关过，可没想到那些事一件一件摞起来这么重。
现在喻栀缩在这间病房里，瘦成了一把骨头，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，江月在心里骂了那些男人一遍，骂得很难听。
她也想不明白，那些人都那么有钱有势，什么样的找不到，为什么偏偏盯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不放？
一个个跟中了蛊似的。
她想不通，可她也不问了。
她只是伸手把喻栀的手从猫背上拿过来，握在自己手心里，跟她说：“没事了，都过去了，你好好养着，别想那些了。”
江月每天从喻栀病房里出去之后，都要被祁宥铮的人叫去一趟。
祁宥铮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放着一杯茶，问她今天跟喻栀说了什么。
江月站在他对面，把那些话挑挑拣拣地说一些，说得平淡得很，像是在汇报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她不会把喻栀哭的那些事告诉祁宥铮，也不会把喻栀说的那些心里的委屈告诉他。
她只是说喻栀今天吃了什么、睡了多久、有没有出去晒太阳，祁宥铮听完之后也不多问，点一下头就让她走了。
江月每次从他办公室出来，都在心里哼一声，她知道祁宥铮是在利用她让喻栀好起来，她也知道祁宥铮不是纯粹的好心。
可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，喻栀需要她在这里，她就来了，至于那些话，她该说的说，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往外漏。
那天下午，江月又来了。
她推开门的时候喻栀正坐在窗边翻一本画册，猫蹲在她膝盖上。
江月走到她面前，脸上带着一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笑，凑近了压低声音说：“栀栀，今天咱们出去走走。”
喻栀抬起头来看着她，眨了眨眼，没太明白她的意思。
江月比了个手势，往窗外指了指：“出去，离开这儿，去外面逛一逛。”
喻栀愣住了。
她放下手里的画册，看着江月的脸，嘴唇动了动：“出、出去？”
江月点了点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“祁先生同意了，我带你出去逛逛，透透气，老闷在这间屋子里，没病也闷出病来了。”
喻栀还是有些犹豫，她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小声问：“那、那其他人……”
江月摆了摆手，语气散散的：“他们不会怎么样的，祁先生既然放你出去，就说明他都安排好了，你就别操心了，跟我走就是了。”
喻栀看着江月那张笑着的脸，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亮亮的光，她想了想，慢慢点了点头。
江月带着喻栀下了楼，坐进了一辆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里。
开车的是个安静的司机，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，大概是保镖，喻栀缩在后座的角落里，抱着猫，看着车窗外的景色。
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停在一个很大的购物中心门口，那个购物中心很大，玻璃幕墙亮晶晶的，门口竖着几面彩色的广告旗。
可喻栀跟着江月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。
那些店铺都开着门，橱窗里的灯亮着，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，可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个穿制服的店员远远地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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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月拉着她的手往里走，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她说：“今天这里清场了，就接待咱们两个，你看上什么就拿什么，别客气，祁先生说了，全场他买单。”
喻栀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珠宝店和服装店，脚步没有慢下来，她什么都没有碰，也没有停下来看。
她只是抱着猫，跟在江月旁边慢慢地走，她心里明白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祁宥铮已经帮了她很多了，她欠他的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，她不想再让他破费。
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，小声跟江月说：“江月姐姐，我、我不想要那些东西……他自己赚钱也不容易……”
江月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，没有笑话她，也没有再劝，她只是握紧了喻栀的手，带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。
她们逛了一会儿，江月看喻栀兴致不高，就带着她出了购物中心，沿着外面那条街慢慢走。
街上的人不多，风吹过来凉凉的，带着一点海水的咸味。
喻栀抱着猫走在人行道上，脚步比在疗养院里轻快了一些。
她看着街边的树、街边的长椅、街边店铺的招牌，那些东西都是活生生的，跟疗养院花园里的花草不一样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嘴角慢慢弯了一点点。
江月走在旁边，偏头看了她一眼，见她脸色好了一些，自己也松了一口气，她们沿着街走了没几步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喻栀？是喻栀吗？”
那个声音又脆又亮，带着一种喻栀很熟悉的、带着乡音的口吻。
喻栀整个人愣了一下，她转过身去，看见两个人站在街边的一棵树下。
一个年轻姑娘，扎着马尾，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开衫和牛仔裤，脸上带着惊喜的笑。
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，个子高高的，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卫衣，肩膀很宽，面容敦厚，也正看着她笑。
那个姑娘的面孔喻栀认得。
她想了半天，脑子里那些齿轮慢慢地转着，终于把那张脸跟一个名字对上了。
苏梅。
她旁边那个是她弟弟，苏柏。
她们是一个村的。
在乡下的时候，苏梅比她大几岁，老带着她弟弟跟她一起玩，苏梅后来考上了大学，就很少回村里了。
喻栀万万没想到，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他们。
她抱着猫站在人行道上，嘴巴微微张着，眼睛里的惊讶一层一层地漫上来。
苏梅已经快步朝她走来了，走到她面前站定了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喻栀，你怎么瘦成这样了？脸色也不太好，你怎么在这儿？你不是在城里打工吗？”
她说着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月，又看了一眼喻栀怀里那只花猫。
苏柏也跟了上来，站在姐姐旁边，看着喻栀，没怎么说话，可那双眼睛里的关切清清楚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