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怀戈案的公开结论有三册。
第一册是假刺杀。
第二册是军箭。
第三册最薄，只写会面时辰怎样从他手里到了茶园护卫邢岱手里。
韩守义翻完，问：“不能并作一案？”
“可以同案审。”许怀安说，“不能同一句话判。”
假刺杀由郑怀戈安排，这一点没有争议。
射手是他找的。
西檐箭位是他让人量的。
付款票上写着“护礼演练”，实际要做的却是一场事先不告诉茶客的遇刺表演。射手故意偏开承礼公子，箭仍穿窗入楼，引发踩踏，两名茶客受轻伤，一张桌子翻进热汤，掌柜停业半日清点损失。
郑怀戈第一次陈述时说：“箭不会中人。”
茶楼掌柜把修缮单拍在桌上。
“那我这扇窗是自己吓裂的？”
不会射中预定目标，不等于不会伤到任何人。
一屋子不知情的人，也不是用来衬托忠义的布景。
第二册军箭更清楚。
郑怀戈通过一名旧军械经手人，买出一支本不该进入民间表演的制式箭。箭上的军务批记让最初调查误以为刺杀来自北线或巡夜司内部，追查绕了一个大圈。
“不用军箭，声势不够。”他在供述里写。
薛谨看见这句，只在旁边批了一行：“管制之物通常正因声势与杀伤都够，才受管制。”
箭没有射死人，不会把非法流转变成合法借用。
真正麻烦的是第三册。
郑怀戈把会面时辰、清场路线和第一箭时点告诉邢岱，本意是让茶园护卫配合自己的假案。他不知道邢岱另收一份钱，也不知道丁鹞会用短弩射裴照。
因此，真短弩的杀人故意不能直接算到他头上。
可准确时辰从他这里泄露，混乱也是他主动制造。第二名射手多出的那半息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
问询时，郑怀戈一直强调：“若我知道有真刺客，绝不会让殿下赴会。”
许怀安隔着关系人席问：“裴照呢？”
郑怀戈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若你只知道真刺客要射裴照，还会不会照办？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个停顿不能单独定罪，却足够说明那场假刺杀从一开始保护的就不是所有人，只是一个被他选中的故事中心。
刑责、组织处分和赔偿最后分开落纸。
刑案认定他组织危险虚假袭击、违规取得军用箭材并妨害公共秩序。考虑他后来主动交代假案、协助追出军箭来源，且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第二名射手的具体计划，真刺客的全部故意不加给他；应负的劳役与限期监管仍一项不少。
旧臣组织内部，撤销他对护卫、名册与公共筹资的经办资格。
这不是拿内部处分顶替官府审理。
是一个曾把人命当宣传成本的人，不再适合继续掌握会面时辰、护卫路线与募资去向。
赔偿单列得最琐碎。
茶楼窗扇。
木匾。
两名伤者的药费。
打翻的三桌茶点。
停业半日的合理损失。
以及裴照因第一箭产生的直接处置费用。
丁鹞第二箭造成的伤害与追查费，由真刺客链另担。两支箭几乎同时到达，也不能在账上揉成一根特别昂贵的箭。
承礼公子的责任另有一页。
他知道会有一场“安全可控的惊扰”，以为只是有人高喊刺客、护卫上台，不知道会用真军箭，更不知道丁鹞存在。接受虚假宣传、没有核验安全方案的责任成立；没有把郑怀戈全部犯罪一并写成他的共同故意。
林小满读完那页，问许怀安：“所谓安全可控的惊扰，是不是每次出事以后才会有这个名字？”
“出事以前通常叫万无一失。”
郑怀戈早先拟过十二个开国官职。
护卫统领、宫门都尉、内库使，甚至还有一名专门替未来皇帝记起居的人。名单没有现行授权，没有本人同意，也没有实际差事，全数无效。
许怀安没有因为郑怀戈被定责，便顺手接管名单、重排座次或赦免其中愿意效忠的人。
处理决定送进监管处后，郑怀戈申请见他。
申请事由写“当面请罪”。
会审回问：要陈述哪一项新事实？
答：无。
要提交哪一份新证据？
仍答：无。
最后只准书面陈述。
第一页开头还是“臣罪该万死”。
许怀安把必要摘要看完，没有批“恕”，也没有批“斩”。他只在关系人栏确认：自己未授权假刺杀、军箭购置和官职名单，其余由有权机构依法处理。
韩守义看着那张没有朱批的纸，低声道：“他最想要的，大概就是公子亲自处置。”
“所以不能给。”
无论赦还是杀，只要由许怀安一句话落下，郑怀戈那套君臣故事便算成了一半。
如今卷宗只写他做过什么、没知道什么、造成了什么，以及每一笔责任该落到哪里。
不替他壮烈。
也不替他把假箭写成忠心。
下一批旧卷送进来时，没有血迹，也没有箭孔。
卷首画着一座石台。
五个接口，五条阵路。
正中间只有一个排雨水的孔。
韩守义看了许久。
“这就是定衡台？”
周砚生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主钥匙在哪里？”
“图上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