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熙通宝被从证物匣里取出来时，屋里一共架了三台留影器。
一台拍铜钱。
一台拍验物人的手。
第三台专拍许怀安。
横刀问鼎解释：“不是不信你，主要是大家都想看皇族旧钱认主。”
许怀安站在见证线外，隔着半丈伸出手。
铜钱没亮。
他换了一只手。
还是没亮。
横刀问鼎看向周砚生：“是不是隔太远？”
“证物复核本来就不能乱摸。”
“那能不能让它自己飞过来？”
“它若会飞，早从匣里逃了。”
许怀安筑基以后，这已经是第二次无接触复核。第一次在东七田，他还只有引气九层；有人坚信境界不够，皇族法器懒得认。如今他是筑基初期，铜钱依旧安安静静躺在软垫上，连滚都没滚半圈。
它是真钱。
前朝承熙年间所铸，铜质、钱文和旧磨损都对。
钱孔附近那圈鲜得过分的绿锈，却是新的。
验物师用同批普通旧钱做了对照。酸浆加盐水，温火烘两次，三日便能催出相近颜色。东七田阵石下的泥土里也没有长期铜锈浸染，说明它被埋进去没几天，不是随着旧朝覆灭一起在地里等了十五年。
铜钱的用处，不是开阵。
是把一场灌溉维护事故，变成“前朝遗孤现身，龙脉响应”的热闹。
“可它确实出现在许公子脚下。”一名奉迎会旧人仍不死心。
许怀安问：“若有人在你床下埋一只鞋，你会先继承鞋，还是先查谁进过屋？”
那人想了想：“得看鞋值不值钱。”
“很好，先查钱从哪来。”
来源藏在瑞丰行西柜的旧币册里。
三年前，西柜收过一批前朝旧钱，一部分当旧货转卖，一部分给奉迎会做布景和身份道具。承熙通宝共四十七枚，品相最好五枚另包封纸，逐枚留了拓。
东七田这枚，边缘有一道向内的月牙磕口。
正好对上第三枚。
领钱人不是许怀安，而是奉迎会一名临时采买。付款从“旧礼陈设”人情账出，采买把铜钱交给山下脚夫，脚夫又去找仓房伙计孙福借阵撬。
孙福没登记。
旧阵维护液停发后，他放阵工进了维护道。阵工撬开阵石，埋钱、催锈，再装回一个预先做好的小改件。改件与缺少维护液共同让灌溉阵倒流，铜钱只是等着被人发现。
拿走它，阵仍会坏。
没有它，众人多半先查维护。
有了它，所有人的第一眼都落在许怀安身上。
孙福出事后“失踪”，食堂却还日日有人替他领饭，仿佛他仍在山门里当差。瑞丰行两柜总账对齐后，代领饭牌和城外砖窑伙食票被认出是同批蓝麻纸，地方差役循线找到那座窑。
孙福藏在最里间，正替人踩泥。
他以为巡夜司会给自己换一张外地户籍，等了二十多日，只等来两双磨破的草鞋和一笔没结的工钱。
“他们说风声过了就送我走。”孙福低着头。
薛谨问：“谁说的？”
“我只见过脚夫。”
“那你准备把下半辈子交给一个连工钱都不替你结的人？”
孙福承认借铁钎、放人进入维护道以及事后逃走。他没有亲手埋钱，也不知道完整的倒流方案。埋币阵工只接到“造一处旧物自然出土”的活，同样不知道后来会有人借此验皇族身份。
每个人只做一小段。
这不是每个人都无辜。
也不是可以把最后的故事倒灌回去，让孙福突然变成能调动龙脉的总谋。
承熙通宝被归入证物诱导链。
物权上，它来自西柜旧币批，涉案期间由宗门、县衙和商会共同封存。案件结束后，按罚没、原权属和展示需要另议，不归许怀安个人。
韩守义问：“既是真前朝铸币，至少可算皇嗣旧物？”
“它没从我手里丢。”许怀安说。
“天下承熙通宝皆出先朝。”
“先朝还修了很多路。要不要把过路费也送来？”
韩守义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回答。
结论公开前，同年号铜钱在玩家市场已经被炒到原价十倍。有人说持币靠近许怀安能加隐藏声望，还有人把普通锈斑画成龙鳞。
公开后的当天，价格跌了一半。
横刀问鼎趁低买了三枚。
林小满问：“你不是刚拍完它不认主？”
“东七田那枚不认，不能证明我这三枚也不认。”
“三枚多少钱？”
“不贵，合计八十七文。”
许怀安听见这个数字，觉得比铜钱发光更震撼。
制度不能禁止一个人拿自己的钱购买想象。
至少东七田那一枚，不能再被拿来证明许怀安能开阵、能登基，或者能凭一枚旧钱调动所谓五县龙脉。
验物师把铜钱放回软垫。
匣盖合上前，它终于动了一下。
是桌脚不平。
横刀问鼎仍把那半圈滚动单独剪了出来，标题写到一半，被林小满从肩后看见。
他默默删掉“认主”两个字，改成了：
《一枚旧钱绕过四十七双手，最后仍是一枚旧钱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