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会仲裁没有让许怀安全赢。
裁定纸推到桌中央时，门外先响起一阵失望的吸气声。
来看“皇嗣严惩奸商”的人嫌二十文太少，来看“商会不畏皇权”的人又嫌它太多。只有负责拨算盘的书吏最平静，珠子一响，把众人准备好的立场全拨成了一个具体数字。
订金三十二文。
邱万成须退二十文。
平码栈承担其中十二文，邱万成承担八文。剩余十二文不退，理由分两部分。
四文是按契已经发生的三次取样、封存与检验损耗，由买方承担。
八文是争议条款成本。
原契只写“明显混批则全退”，内层确为同产地同类砂，品质降等但并非无用。邱万成对整袋作出普通合格承诺，应负责；许怀安接受了由卖方定义的取样路径，且没有在契中写隔层、分装随机样与降等比例，也承担一部分交易判断。
林小满不太满意。
“他见过隔布，还只从袋边取样，为什么不全退？”
仲裁人道：“因为现有证据证明他知道结构，不证明他知道这一袋中央降等砂占多少。违背品质承诺要赔，故意以假充真则证据不足。”
可以上诉。
上诉要再付核验费，预计时间十日。许怀安评估新增证据不多，选择接受。不是为了表现大度，是再花十几文追八文并不划算。
林小满把证据页翻到邱万成拆袋记录：“他既然见过一次隔布，再验别袋时还沿袋边取，不算故意？”
“能证明他知道这种袋子有隔层。”许怀安说，“不能证明他知道涉案这一袋的中央恰是降等砂，也不能证明比例。要把‘应该警惕’推到‘明知而骗’，还缺一截。”
“这截若查下去呢？”
“平码栈的人已经问过三轮，旧袋分装也过了半年。可能查到，也可能只多花十日和十几文。”
韩守义听得皱眉：“公子是怕麻烦？”
“我是在给麻烦标价。”
若新增证据足以影响整批受害者，许怀安会继续；如今争的是自己剩余八文，投入比可能追回的还大。硬追不叫不屈，叫把下一袋材料钱也送进仲裁房。
邱万成另受商会罚：清仓袋品质说明不实，同批余货须重新分级；一年内使用整袋样品报告时必须附结构检验。
罚款不全给许怀安。
它进入商会检验与受影响买家通知公账。受害人不是谁名气大，罚款便归谁。
二十文退回后，许怀安现钱从八十一文回到一百零一文。
真实损失十二文。
材料仍是零。
商会书吏将二十枚铜钱装进小布袋，递来时还特意问：“要不要在门口交？外头有留影石。”
“这里点清就行。”
“他们都等着看你追回订金。”
许怀安解开袋口，一枚枚数过：“追回的是二十文。若拍成三十二文，剩下十二文你替我补？”
书吏立刻把留影石的事忘了。
有人建议商会补送一份合格砂，借此展示公正。
许怀安拒绝。
商会没有义务用会员公款替买方填完每次风险，除非现行赔付规则对所有同类买家都适用。额外赠物还会让一次交易仲裁变成给皇嗣送礼。
韩守义想了个折中的说法：“不叫赠物，叫十二文识人学费。”
“学费交了也该有先生。”林小满问，“邱万成教什么？”
“教人看袋子中间。”
“那他收得比栖霞观贵。”
许怀安把损失照原名入账。账上不设“教训费”一栏，免得以后每次做错事都显得像主动求学。
他把十二文损失写进个人采购记录。
判断失误栏没有只写“未查隔层”。
还写了三点。
过度依赖真实来源链。
把样品多点合格看成整批一致。
因价格与自身需求高度匹配，接受了卖方设计的检验路径。
风险控制有效处也保留。
订金有限。
未付尾款。
留样、袋号和随机分装要求使问题在收货前暴露。
复盘不是只写自己哪里蠢。
也要知道哪些措施确实把损失从一整批降到十二文，下次才能保留。
横刀问鼎看完记录，决定在论坛发《皇子亲授灵材防骗十条》。
第一条被他改成“永远不要相信低价”。
许怀安让他改回去。
低价可能来自清仓、季节、路损和真实急售。把所有低价都当骗，会让没钱的人只能买高价；真正该核的是价格理由、货批一致、检验范围和自己能承受的损失。
横刀问鼎觉得这样不够像攻略标题。
最后发成《别让卖家替你挑三根取样管》。
点击反而更高。
帖子下面很快有人问，既然三点取样会漏，是否以后买一袋砂都要整袋倒开。
许怀安回了四行：先看袋体结构；清仓二次流转货提高检验；小额采购控制订金；检验成本不要高过自己承受的货损。
横刀问鼎盯着看了半天：“你这回复没有一句绝对。”
“因为绝对便宜，通常另收钱。”
第二日，灵材街便有人挂出“皇嗣认证：必须开袋”的牌子。林小满带着商会新规过去，让掌柜把“必须”改成“旧内衬袋建议验结构”。一块大牌顿时只剩半块气势，价钱却没降。
采购损失没有向九河、栖霞公账或旧臣春苗金报销。
十二文从许怀安自己的现钱里消失。
他仍要还秦三娘、赵四平、周砚生和宗门欠额。
普通五行法也仍需要材料。
解决办法没有变得传奇。
伤愈后的第三十六日，许怀安接下第一批正式普通劳务。
杂役房把可接清单钉在木墙上。复核旧器、验袋、编号整理，三样若全部合格，能得四十二文、三点贡献，最快也要二十日。
韩守义从上看到下，没找到“皇嗣专属”四字，倒看见最底下一行小字。
错漏项不计工。
许怀安拿走清单：“这句最像给我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