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批同源砂的摊主名叫邱万成。
本地户籍。
做旧灵材转卖八年。
有两次货色争议，没有假矿封前科。
商会查的第一件事，不是他忠于哪一朝。
是那道内衬谁缝的。
天刚亮，灵材街口便围了两层人。前一层是真来买货的，后一层是听说皇嗣买砂亏了钱，特意赶来看皇嗣如何让整条街陪着亏。
最靠门的符纸铺甚至把“清仓”木牌翻了个面，露出背后的“童叟无欺”。掌柜见许怀安看过去，忙把两面一起收进柜台，仿佛只要木牌不在，昨日打过的折便也没发生。
许怀安没往邱万成摊前站。他先向商会要了进货批号、旧仓处置簿和街上同类货源表。
围观者等了半天，没等来一句“封街”。
横刀问鼎小声道：“气势上是不是差了点？”
“我来追回三十二文。”许怀安说，“气势不能抵扣。”
旧仓处置簿显示，五色浅矿停采时将一百二十只防潮内衬袋与三批降等旧砂分开出售。买方都是城外平码栈。邱万成后来从平码栈买了二十袋“清仓同源砂”，价格已经明显低于合格货。
他辩称自己以为低价来自停采。
这个说法可能真。
也可能只真一半。
平码栈的出货单没有写“合格”，只写“五色浅矿同源砂，按现状整袋”。邱万成转卖时却写“普通合格线内”，依据是自己从袋口取样送验。
他知道买入契没有品质承诺。
不知道内衬中央一定有旧货。
仍然把局部样品的结果扩大成整袋承诺。
责任已经足够具体。
不需要先证明他是夜收奸细或前朝反贼。
韩守义提出，把灵材街所有五行同源砂暂停一日，免得另有混批。
商会列出街上十七家货源。
十二家来自其他矿。
三家来自五色浅矿当年正常批次，封袋结构不同。
只有两家近期从平码栈进过清仓袋。
调查扩到这两家。
韩守义仍不放心，拿炭笔在十七家名字旁边一路画圈。画到第十五家时，许怀安把货源表转了半圈，问他：“这家卖的是北岭赤砂，为什么也圈？”
“都是砂。”
“照这个分法，街口糖炒栗子也该停。”
韩守义看了一眼那口正冒热气的铁锅，默默擦去十三个圈，只留下平码栈进货的两家。
另外十五家继续营业，但须不得用本案验样结果替自己背书。
这不是对商户客气。
封街本身会造成价格上涨、正常材料断供和无关商户损失。证据指向一条窄线，措施也应先沿窄线走。
两家中，一家尚未开袋，主动送商会拆检。
袋内有隔布，却全装降等砂，买契和售价都写降等，没有欺骗。
另一家已经卖出六份。抽查后发现两份混批，四份一致。商户保留了每份分装样，能够逐一通知，不必把整条街所有买过砂的人都当受害者公开姓名。
那商户把六只留样小瓶抱来时，手抖得瓶塞直响。他以为自己至少要关门半月，听说只暂停两份对应货批，愣了许久。
“另外四份真能继续卖？”
验货人道：“重新加注后能。”
“许公子不追究？”
许怀安正在核瓶底的分装日期，头也没抬：“该追哪两份，商会会追。剩下四份不是我的人情，是你的留样替你保住的。”
商户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瓶。过去嫌占柜子的东西，今日比柜门还值钱。
邱万成的摊位没有被永久查封。
涉案袋与同批四袋暂停出售，其他来源清楚的货可在商会加注后继续卖。他若最后承担退款、罚款或停业，按实际知情与契约承诺决定，不因买家是许怀安加一等，也不因只骗三十二文减成没事。
商会验货人也提交说明。
长管三点取样是同类大袋常用做法。
面对有横向隔布的旧仓袋，流程不足。以后凡二次流转的清仓内衬袋，须验缝、验结构或真正混匀后再取；检验者仍只对所验样负责，却要把“样品不能代表隔层”写在报告里。
制度补丁不能假装过去每名验货人都该拥有透视眼。
也不能发现一次漏洞以后仍照旧。
新检验单很快送来试填。原先只有“上、中、下三点取样”，如今多了“袋体是否存在隔层”“取样路径由谁确定”两栏。
验货人写到第二栏，笔尖停了停：“若卖家说不知道呢？”
“就写卖家称不知道。”许怀安道，“记录不是替谁猜心。”
“那你看出他说谎怎么办？”
“另列依据。别把‘我觉得’挤进‘我看见’里。”
横刀问鼎把这句话记下，准备发论坛。林小满扫了一眼他的标题——《皇子教你一眼看穿所有奸商》——伸手把“一眼”二字划掉。
“可他确实看穿了。”
“看穿以后还亏了十二文。”林小满说。
横刀问鼎又把“所有”二字划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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调查到第五日，平码栈掌柜承认，他们曾把部分降等砂装回旧合格袋，为的是整袋出售方便。内衬隔开并非邱万成所缝，但邱万成拆过一袋，已经见过结构，之后仍用袋边取样给余货背书。
知情范围由此扩大。
他不是完全不知。
也没有证据证明二十袋全由他亲手混装。
商会冻结的是邱万成尚未结走的本案货款与平码栈对应保证金。
不是整条灵材街的柜门。
许怀安的皇嗣身份只写在利益关系页：本案买方具有公共关注，承办人不得借此提高赔偿或压低证据门槛。
仲裁定在三日后。
邱万成临走前问许怀安：“你若不是那个身份，商会会查这么细？”
“未必这么快。”许怀安说。
“所以身份还是有用。”
“有影响。”
“不该冒充规则本来就公平。”
许怀安合上笔录：“我没有说本来就公平。”
邱万成怔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才要把同批、同线和十七家货源都写进去。以后另一个没有人围观的买家拿着同样袋号来，承办人至少不能说从未见过。”
“那他还是得自己找到袋号。”
“是。还不够。”
许怀安没有顺势许诺从此无人吃亏。商会查得快，有身份带来的目光；证据门槛不跟着降，是他们此刻能守住的一线。至于流程能否真落到下一名普通买家身上，要看新检验单、留样规则和后续申诉，不看今日街口站了多少旧臣。
邱万成被带去补最后一份询问。走出两步，他又回头：“三十二文，你真打算一文不少地追？”
“看证据。”
“若只退一半？”
“那就记一半，亏一半。”
三日后的仲裁席上，算盘已经摆好。
许怀安坐下时，第一眼看的不是邱万成。
是裁定纸上那一行——可退二十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