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灯架在物料房放了两日。
两日里，十三个人碰过它。
搬运弟子抬进门，木工拆铜钉，书吏核编号，一名玩家看见“待拆”木牌，以为是清缴拍卖品，摸了半天才问多少钱。
“他为什么摸半天？”林小满问。
物料书吏面无表情：“他说先验手感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告诉他，这是灯架，不是剑。”
清扫弟子的痕迹最新，只因他最后搬过。再往下，木工的金灵、书吏的水灵与物料房常年杂气层层覆盖。照痕术像看一张反复写过的纸，最上面的墨清楚，不代表下面的字会因为办案的人着急便自己浮出来。
查人暂时没有区分度，他们便查灯架结构。
周砚生在架脚内侧找到一道弧形刮痕，宽度与旧制垫片吻合。垫片曾卡在灯架底部，后来灯架被药叶袋包住，可能落进布褶；袋子归还后，它又沿着正常取料流程进入偏廊。
“灯架什么时候进讲法房？”督办问。
“七年前。”
垫片可能藏了七年，也可能近三个月才被塞入。照痕看不到那么久。讲法房近三个月来过的人又太多，问题不能再是“谁进过门”，而该是“谁能让灯架、药叶袋和排水修补连续移动”。
许怀安把三件物品画成三格。
旧灯架拆下后，铜件归器材库，木件可由杂役领作柴。若底部掉出无编号小料，书吏一般投入“可用杂件”筐。偏廊维修队领砂时，可以从筐里挑垫片补缝，不另计价。
这条路不需要一名内应全程护送。
它只需要每个人都照规矩办。
为免只凭纸面猜测，物料房照旧日摆法重放了一次：一只装着门轴、铜片和灯座碎角的杂件筐，一张待修排水缝尺寸条。三名不知案情的维修弟子各自挑料，两人第一眼便取了与涉案垫片近似的薄片，第三人嫌边缘太锐，磨平后仍会使用。
这不能替蒋如松证明清白，却说明“尺寸正好，所以取用”完全符合日常工作。若有人把危险藏进筐里，最稳的办法恰恰是让好几个正常维修者都可能选中，而不是押宝某一个同伙。
物料房确有一筐三个月前的杂件。小件只称总重，不列明细；维修者取用时却须在当日领料页按印。偏廊那枚垫片的取用人因此找得到。
蒋如松，外门弟子，负责补缝。
他被带来时没有否认，连垫片的颜色和厚度都记得。
“缝底低了一角，那片尺寸正好，省得另切。”
“你认得旧制阵件？”周砚生问。
“不认得。它没编号，边上也没完整纹。我以为是旧灯座垫片。”
“为何不报？”
“杂件筐就是给我们补零碎用的。每片都报，阵堂一天能收三百张纸。”
修后阵压测试合格。三个月来，蒋如松照常当值，没收异常钱款，也没有离山。一个月前换下的手套已经烧掉，照痕无法补回当时情形。
清缴督办仍主张扣留：“无论知不知情，东西是他封进去的。”
“他是最后经手人，须监管、须问讯，也须暂停物料权限。”许怀安道，“但记录里要把‘实际放入’和‘明知用途’分开。若有人故意把尺寸合适的旧片送进杂件筐，维修者按惯例取用，扣住最后一只手，正好替设计者把前面的手都藏住。”
蒋如松没有因此回住处。他被安排在阵堂公开监管房，饭照送，灵扣不上，物料与阵位不得接触。措施写清，罪名留空。
有人问许怀安为何不用照痕再验一次。
“三个月前的痕已经没了。术法说不知道的时候，多照十遍也不会长出答案，只会多耗十遍灵力。”
他还真耗不起。以引气五层施一次，腕脉便发酸，连今晚的基础吐纳都得缓半刻。
杂件筐的来源记录只有总重：二十七斤，来自五处拆旧。讲法房旧灯架只是其中之一。
另一处是外事院。
清缴队尚未来山以前，巡夜司曾借那座院子存放夜收旧物。拆旧监督人负责确认没有官文、证物和可用法器混入杂件。
监督页最下方的签名端正得很。
薛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