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法房近三个月，共有二十七名值守。
没有一个迟到。
负责开门的弟子每日辰初到，铜锁上的启封记时与他的值守牌能对上。
熏防虫香的杂役每月初五、十五、二十五来，领香、还炉都有药圃记录。
擦讲法台的两名外门弟子轮班，进门一起进，出门一起出，从未单独靠近维修檐。
讲师、旁听书吏、送水童子也都能找到当天见证。连上个月腹泻换班的那名弟子，都提前半日办过替班签。
若只查“谁没按规矩来”，一个嫌疑人都没有。
周砚生把二十七人的职责逐张贴到墙上。
开门人只看锁有没有破。
熏香杂役只看香炉火是否熄净。
清扫弟子负责地面、桌面和一人高以下的窗框。
阵灯由讲师开关，送水童子不得碰。
维修檐则由阵堂每半年检查一次。
每张纸单独看都很完整。并排贴起来，讲法台上方恰好空着巴掌宽的一条：没人负责在两次半年检修之间抬头看檐缝。
“所有人都做完了自己的事。”周砚生拿炭笔圈住那条空白，“没人负责这一寸。”
清缴督办不太相信。
“二十七个人进进出出，会没人看见一枚钉？”
“看见木檐，不等于检查木檐。”许怀安说，“你每天经过山门，也不会每天数一遍门钉。”
督办回头看了眼门。
旁听区立刻有人开始数。
“别数了。”林小满道，“数完也不给贡献。”
上一次半年检修恰在三个月前。四名阵堂弟子、两名木工与一名外聘瓦匠共同进场，记录显示换过三块朽板，补了两处漏水，阵压测试正常。
阵钉可能在检修时被放入。
也可能后来有人借梯子塞进檐缝。
讲法房的木梯锁在后库，三个月内借出十一次：修窗两次、换灯一次、挂大会日程三次、清理蜂巢一次，剩下四次用于清高处积灰。每次都有借出人、归还时辰和管理员签名。
借梯人也都没撒谎。
修窗匠确实换了窗纸。
杂役确实捅下来一个蜂巢，还被蛰得在医堂躺了半日。
大会书吏确实挂过日程，纸至今还在墙上。
清缴督办想让十一人各自背对写一遍进出路线，再抓其中不同。
许怀安没有同意。
“同一间屋只有两扇门、一架梯。路线相似不等于串供，记忆不同也不等于藏钉。先查不会因为紧张而改口的东西。”
他们从梯脚查起。
木梯左脚比右脚短半寸，用时必须垫东西。后库如今备的是一块普通木片，管理员却记得，从前一直用一块报废旧阵砖。
旧砖在清缴队借走十二块样砖时一并送到外驿。归还清单上只有十一块，乍看正好少了一块。
书吏沿编号查到最后，那一块没失踪。
它因边角有旧印，被正式封成验阵石样砖，正放在外驿证物架第三层。保管链完整，只是后库没人专门记“垫梯砖已被征用”，所以临时找了块木片顶上。
数量能对上。
木片何时替换却无人记得。
因为在所有工具账里，梯子是工具，垫梯子的东西只是随手找来的废料。
外聘瓦匠被请来以后，看着木梯想了许久。
“三个月前检修时没用阵砖。”他说，“那天砖被阵堂拿去压图了，我们垫的是一卷废讲义。”
讲义从哪来，也查到了。
上一季基础阵史课淘汰的错印本，封面缺角，拿来垫脚正合适。检修结束后，熏香杂役见纸沾了泥，顺手抱去引炉。
那卷纸已经烧了。
香灰每月倒进药圃堆肥，翻过两次土，又随肥水进了几畦驱虫草。要从中找回一张讲义上的脚印，等于让人从一锅粥里认出昨日哪粒米先下锅。
线索没有神秘消失。
它只是从一张可以读的纸，变成了几畦无法逐粒分开的灰。
秦三娘取来阵钉上剩余的防虫香粉，用油性与木纹渗入深浅估时。香不是最近一次熏房才沾上，苦蜡已经吃进钉身细裂，至少经历过两轮熏香。
“它在大会以前便藏在檐里。”她说。
许怀安在职责图上补了一条时间线。
藏钉发生得早。
大会日程公开在后。
总衡环丢失又更晚。
真正需要准确日程的人，可能只负责最后激活；把钉藏进去的人，甚至未必知道它何时会被用。若两步分开，查大会当天二十七名值守便永远只能查到后半段。
当夜，阵堂去翻三个月前换下的朽板。
栖霞观节省旧阵木，拆下的板不会立刻烧，能用的裁成小料，不能用的堆在后院等统一处理。弟子在一堆窗撑和桌脚料里找了两个时辰，终于翻出一块尚未刨平的边角。
边角内侧有一个圆孔。
孔口被锈磨出细圈，位置与阵钉完全吻合。
周砚生把旧板、新檐与阵钉三者位置复原，结论反而比“有人借梯子塞钉”更麻烦。
阵钉不是后来从檐缝放进去的。
三个月前换板以前，它就已经钉在那块旧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