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生回栖霞观时，右臂仍抬不过肩。
秘境闸门落下那次伤了筋。洪灾后他已经能写字、搬轻物，阴雨天却会从腕骨一直紧到肩窝。阵堂没有因为他参与过大案便直接收作正式弟子，只给外门试学第二阶段，每十日由医馆与阵堂各复核一次。
他进阵堂前，医馆先在试学牌背面写明：不得举重，不得连续持笔超过两刻，疼痛加剧须停。阵堂给他配了一只斜面书架和轮值书吏，没有把带伤坚持当成免除复健的理由。
他进阵堂第一天，东翼阵压刚好掉了三息。
值守簿没有缺人。
三名弟子准时换岗，灵石按数补入，转气环外封完整。负责夜值的弟子被问了两轮，急得把自己子时去过一次茅房也写进补录，阵灯下降却发生在他回来以后。
周砚生没先问谁可疑。
他用左手摊开三样东西：三日阵压曲线、物料房领用册、山中湿度记。
阴雨天湿度本该高，转气环木芯不易干。可东翼阵室近来加了除潮符，木芯表面反而比往日干；物料房的养护灵液又从午后开始停发。两项叠在一起，内芯收缩，三处接点先后失压，刚好是曲线上那三息。
少的不是灵石。
是一小盏平日没人会拿去邀功的防燥液。
阵堂执事拆开外壳，木芯边缘果然有一道新干纹。用湿布覆过、补液静置，阵压慢慢回到原线。外敌攻阵的说法先被排除。
许怀安在外堂看完抄送数据：“目录状态影响了物料。”
“不是目录自己伸手停的。”周砚生立刻纠正，“物料房把清缴状态当成维护命令，没向阵堂确认。”
“结果有区别吗？”
“有。只处分改目录的人，物料房下次还会照另一个错字停发。要改的是两边都以为对方已经问过。”
周砚生说话时右手一直压着袖口，疼得指节发白，语气却没软。许怀安是前朝皇嗣也好，是欠他两袋灵砂的人也好，技术判断不因此换措辞。
再查总表，操作人是清缴队抄录员。
原始核对写的是“旧制，拟停用后移交”。总表格子窄，他为省位置，誊成“停用待交”。物料房每日按总表发料，看见停用，便把下一轮养护液扣下。
清缴督办要先处分抄录员。
周砚生用左手把两张纸推回去：“他该为误抄负责。总表若只有一个状态格，下一个人仍得在‘现用’和‘拟停’之间挑一个。加生效日期，分现用、拟停、已停；停维护以前再要阵堂签。”
“你只是试学弟子。”一名州吏提醒。
“所以请阵堂复核。”
阵堂长老复算曲线、检查木芯，采纳了他的改法。没有因身份低让他闭嘴，也没有因说对一次便破格升职。修复损失十二文材料、三点阵堂贡献，先挂流程事故，等各环节复核后再分担。
顾长松把整份改表交给周砚生，列作试学第一项独立作业。
许怀安问：“要不要我帮你核领用账？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右手能写完？”
“我有左手，还有阵堂书吏。”周砚生顿了一下，“你真有空，先把欠我的伤药、误工和两袋灵砂记清。”
“一直记着。”
“数额还没定。”
“所以暂时每次都能完整记起。”
两人谁也没把旧误判与闸门伤势说成一场已经和解的往事。错追、误扣、伤药与误工仍在账上，技术合作也照常进行。
夜里，周砚生让书吏把七百四十一项旧物按功能重分。
一百九十六项直接参与灵田、药圃和护山阵运行。
二百八十一项已有替代方向，却尚未完成。
一百七十七项只作历史、身份或案务存档。
剩下八十七项，用途不明。
用途不明不能直接等同停用。白日那枚转气环已经证明，纸上少两个字，阵灯便会真暗三息。
其中一项，是护山阵东翼地下的旧制空槽。
阵图说它从未启用，近百年维修簿也只写“旧基座”。可周砚生把一年阵压细线叠到一起，发现每月初七子时，东翼都会少极细的一缕灵气。
许怀安只能看懂周砚生标出的时点，看不懂砂面上灵息的新旧与回旋。他尚未学照痕术，更不能凭聪明把一门法术省掉。周砚生便把测阵砂的用量、风向和误差一并写进开槽方案，免得第二天有人把灰尘也看成线索。
空槽没有真正空着。
它像一张每月只在初七呼吸一次的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