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白价目没有货，只有十二项可以勾选的服务。
旧物、旧衣、宫礼、方言、伤疤来历、养父遗言、押解见证、州牢食宿，每一项后面都有价钱。最贵的不是银符，也不是襁褓布。
是证人。
一名只证明见过持物人的证人，三块灵石。
两名互不认识、能分别说出不同细节的，八块。
愿意在公堂上认错并承担伪证后果的，不接散客，只接受长期包用。
州司录看到最后一行，立刻要封同文寄库全部人证名录。
裴照先拦了一下：“价目能证明有人卖这项服务，不能证明册上每个人都已经作伪。先核他们实际说过什么、钱从哪来。”
会审院把十二案中的引荐证词拆开比对。
第一名证人说，甲号幼年怕雷，却不怕钟声。
第二名说，陆石生两岁时见雷不哭，听铜钟反而笑。
第三名替方十七作证时，说的是：小殿下自幼不惧雷霆，只爱听晨钟。
三个孩子、三个地方、三段互不相干的人生，忽然有了同一种脾气。
州司录让三名证人分开复述第一次见面的环境。一个记得雨，一个记得雪，第三个坚持屋外开着桂花。三种季节不可能同时成立，他们却都能说出孩子听钟时“先偏头，再抓袖角”。
闻素秋没有立刻说他们撒谎。她问这动作是谁先提的。
第一人说，是整理口供的先生提醒后才想起；第二人说，看过一幅旧宫画；第三人承认自己原本只记得孩子哭，收钱的人说哭不够像贵人，替他改成了笑。
真记忆、后来听来的画面和为了让故事好卖而改的细节，已经缠在同一句话里。若简单把整份口供判假，雨夜里真实出现过的那辆逃亡车也会一并消失。
闻素秋让三个人各画一张当年的钟。
第一人画的是驿站报时小钟，挂在马棚外；第二人画的是西陵寺里裂过口的大钟；方十七的证人画了一面戏班铜锣，因为他从头到尾只见过戏台。
三张图没有一张相像。
这证明“先偏头，再抓袖角”很可能来自教词，却也证明三人各自记得的地点不是同一个人简单替他们编完。会审记录因此没有写“三份证言全部伪造”，而是把动作描述单列为共同污染，把钟形、天气、在场者和能独立找到的旧账分别保留。
韩守义看了三幅图，问哪一口才是宫钟。
“现在查的是他们见过什么。”许怀安说，“不是替祖宗选一口最体面的。”
再往下查，连句子停顿都一样。
“这是教词。”闻素秋说。
教词的人没有直接让谁喊皇嗣。他提供的是一套听起来像幼年私密、又很难当场证伪的记忆。租客可替换人名、地点和亲属，证人只需背住骨架。
韩守义听完很不舒服：“真正的殿下幼年是否怕雷？”
许怀安道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许家没说过？”
“我两岁以前的事，许家也未必知道。十七年前从宫中转到青溪，中间还有两年空白。”
那两年第一次被正式写进会审疑点。
宗籍匣只记宫城送出与最终添养，中途交割有路线，没有每天住处。正因这段空白真实存在，卖来历的人才最爱往里面填故事。填什么都不容易立刻撞上档案。
证词并非全假。一名西陵老妇确实见过逃亡车队，一名旧驿卒也确实喂过其中的马。可他们后来收了“整理口供”的钱，整理者把各自零碎记忆磨成同一个顺口版本。
许怀安没有因句子一样便把所有证人逐出去。
先保留最初陈述，再标明何时接受整理、谁付钱、哪些词在整理后才出现。能独立对上的细节仍可用，被统一过的部分降为转述。
付钱路线比证词更整齐。
八名整理者都收到同一种州商会小额兑条，票面来源不同，背后结算却落在安途行的“特殊标的风险费”。安途行解释，那只是评估赏格真假时购买材料。
“买材料可以买到证人背同一句？”林小满问。
纪稳没有立刻回答。
当天夜里，最先为甲号作证的老驿卒主动改了口。
他说自己没有见过甲号小时候。
他见过的是另一名孩子。
那孩子后来被人教着，使用了沈砚曾经的名字——承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