螭纹银符的寄卖单上，没有“皇嗣”两个字。
货名写得很守规矩：大宁宗正寺旧物一组，附来源讲解、礼仪教习与三日验看。
租三日，十二块灵石。
若需出具“随身携带”见证，另加四块；若需教会持物人说出锈下暗字，再加两块；损坏照六十块灵石赔，押金另计。
林小满把价目看完：“当皇子比买皇子便宜。”
甲号青年道：“还可以只租半日。”
会审堂里的人一齐看向他。
他没有替寄卖人遮掩。一个月前，他被人从城南苦役棚挑中，理由是年纪、身量和通缉画像接近。对方没有要他承认自己是皇嗣，只说进州牢住几日、照吩咐回答，便给家里二十块灵石。
“你家里是谁？”州司录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钱给了谁？”
“领我来的人说，已经替我给了。”
他原来的本地户籍在入州牢前一日被注销，理由是迁籍途中失踪。一个没有户籍、又说不出家在哪的人，出牢以后便很容易继续使用别人替他准备的名字。
螭纹银符是转入会审院前才交到他手里的。有人隔着牢门教他摸第三个字的位置，又让两名州狱杂役看见“旧物一直随身”。杂役说的是真话，只是他们看见的“一直”，总共不到半个时辰。
州商会沿寄卖号找到同文寄库。柜门已经封，掌柜却没跑。他拿出契册，坚称自己只做旧物托管，不替租客证明身份。
“你们还附礼仪教习。”裴照说。
“教人辨旧礼，怎么算冒名？”
“那‘随身携带见证’呢？”
掌柜顿了顿：“见证携带，不见证出生。”
每句话都给自己留了一指宽的地方。
州商会没有只听他说。三名见证当场开柜，逐件核对租赁磨损。银符孔边有新绳勒痕，说明近来确实反复佩戴；襁褓布的旧污没有问题，新折痕却有六道，恰好对应六次验看封装。最便宜的接生钱收据甚至被人照着原纸另抄了七份，原件只在正式查验时露面。
掌柜始终没有把假物当真物卖。
他卖的是“让真物在错误的人手里出现得足够合理”。租客不必偷，不必毁，只需在三日内把旁观者的真证言攒够，再将东西还柜。后来查到的人只能证明自己确实看见过，难以证明看见以前发生了什么。
会审院因此命寄库暂停的是这组附带身份讲解的租赁，不是所有旧物交易。普通旧钱、家传衣物仍可由原主取回；若一刀切封死，急着用钱的旧臣后人只会转去没有账册的黑市。
契册上的货主也不止一人。银符来自西陵一户败落旧吏；半块襁褓布签由添养院后人寄卖；接生钱收据是一名玩家从旧宅梁缝里买到；负责讲暗字的老先生只认银钱，从未见过甲号。
没有一只装满皇子证据的箱子。
有人把散在不同人手中的真东西按日租来，拼成一套能经得住第一轮盘问的过去。
许怀安让商会封的是契册、钱路和交接记录，没有把整柜旧物一概写成赃物。真旧物的原主可能只是穷，也可能根本不知道租客拿去做什么。若现在全部没收，真正组织出租的人反而可以躲进一群普通卖家后面。
同文寄库近两月共租出十二次“宗正旧物组”。
其中五次只为收藏验看，三次租给戏班，两次租客已经主动说明用途。
剩下两次没有姓名。
一份的收货处，是州牢北门。
另一份的收货处，就在会审院候审廊下。
送达日期是今日。
可候审廊里十二名同案人，谁都说自己没有收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