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淮安在会审院住到第四日，最着急的不是洗清皇嗣嫌疑。
是他那批盐。
两担盐落水，一担让赏金队拿去喂马，说是怕他藏遁符。马没吃，盐也不能再卖。他原定三日送到临川酱坊，如今酱坊的豆子已经下缸，只等盐。
“再不送，赔的不是两日误工。”他对林小满说，“是一缸豆子。”
抓他的赏金队认为这属于间接损失。
林小满把酱坊契拿来。交货日、盐重、迟延赔付都写得明白，徐淮安此前三年按时送货，价格也没临时抬高。
“能核的就赔。不能因为数目变大，错误便只赔到便宜的地方。”
能核也不等于徐淮安可以坐着等整缸豆子坏。
州商会当日询了三家盐铺，找到同等粗盐两担半，价钱比徐淮安原货高三成。会审院先安排快车补送，徐淮安仍须把自己尚可用的半担交回酱坊；赏金队承担差价、急车费和已经发生的两日误工。
若酱坊因此仍有可证损失，再按契补。
这样算下来，比直接赔一整缸豆子少，却比一句“间接损失不管”多。
赏金队领头人问：“为何还要替他找盐？”
“因为赔偿不是等损失长到最大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你要真想赔一整缸，也可以先把马卖了。”
保证金不够整缸豆子，赏金队只得又押一匹马作担保。领队看着马被牵走，终于把那张代写移交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他这才发现，徐与许不一样，淮与怀也不一样。
“读音一样。”他仍想辩。
徐淮安道：“那你姓王，我能不能抓个亡八来领赏？”
州司录咳了一声，没让书吏把后两个字写进正式笔录。
徐淮安的本地身份链很完整。出生帖、盐引、三家酱坊契和邻里保结都能相互对上。他在甲号最初入州牢那日还于临川交过盐，二十七名伙计见过，绝不可能同时躺在州牢里。
他与皇嗣案唯一真实的关系，是确实叫徐淮安。
错的是别人把他的名字写成了许怀安。
赔付定下后，州城给他补发通行凭据，商会另找快马把新盐送往酱坊。徐淮安临走前看了一眼乙号。
“他们还会抓我吗？”
“保证金挂出去以后，至少会先看字。”
“要是还抓呢？”
“记得把豆子也带上。”
徐淮安觉得这句不算安慰，挑着空担走了。
另一个完全不知情的是庚号温小禾。他不是同名者，只是临川驿的临时账房。前一批蒙帘车来时，他替病倒的驿丞填过饭账，身高、年纪和右手旧茧却在三日后被抄进甲号补充体貌。
赏金队按那份体貌找到他时，他正在给会审院送菜款账。
“我没叫许怀安。”温小禾说。
“文书上为何写得与你一样？”州司录问。
“因为那一栏是我填的。旁边空着，我靠过去写，墨透到下一张了。”
裴照把两页叠在灯下，字边果然能合。透过去的不只身高与旧茧，原饭账上“左肩衣缝沾菜油”的备注也在甲号体貌页留下半个浅字。甲号入牢时穿新囚衣，肩上根本没有油。
那半个不合时宜的字，反而证明体貌不是押差亲眼验得。
有人把透页的账房体貌裁下来，补进了蒙帘车里那个没人见过的犯人身上。
温小禾的过去是真的。
甲号文书里那一段体貌也是真的。
只是两份真事被贴到了同一个名字下面。
他从嫌犯改列手续证人，当日便应放行。可温小禾不肯走。
“我被抓时，菜款账掉了。会审院还欠东市菜贩一百八十七文，谁给我补签？”
州司录让人把账房叫来。
东市菜贩也被请来复核。青菜、萝卜和两筐发蔫的菘叶都已入院，数量有一筐半对不上。温小禾没有替会审院把差额吞下，只认自己亲手送到的部分，剩下的让库房继续查。
会审院第一次因为十二个许怀安案，先结了一笔青菜钱。
账刚结清，州商会查到螭纹银符的第一段寄卖号。
寄卖的不是一件旧物。
而是一整套“皇嗣来历”，按日出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