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裁纸的时候，正堂里一共有十九个人。
县衙书吏、三路旧臣、钱掌柜、韩守义、裴照，门口还有来回送茶的杂役。
谁都能看见领号纸长什么样。
“查十九个？”韩守义问。
“先查纸。”许怀安说。
客栈木盒里的空白登记纸看似完全相同，叠在一起才发现宽度少了一线。纸背的药方也不是原件，而是隔着薄纸描下来的，几处墨点位置一致，笔画却有轻微停顿。
描纸的人不需要拿走领号纸。
只要在登记桌旁站一会儿。
上午排过队的人共有六十三个，旁观者更多。继续从人脸里找，和在城门口数赏金玩家没有区别。
许怀安让林小满把新登记表挂在正堂外。
纸上多了一栏：消息是否允许公开。
允许公开的来处、人数和诉求，当日抄上公示板；不愿公开的只记封号，由县衙、栖霞观和商会三方封存。任何人再拿“皇子阵营内部名单”招人，先与公示板核对。
谢闻策看着那块板：“殿下把旧臣名册公示，恐怕不妥。”
“所以由本人选。”
“若有人不知利害，误选公开呢？”
“那就先解释利害，再让他选。不能因为你觉得他会选错，便替他决定。”
闻素秋在旁点了一下头。
程砺却问：“公示板用什么印？若被人仿造，岂非仍有假令？”
“没有皇子阵营，也没有皇子公章。”
“那凭什么取信？”
许怀安指向板角。每次更新，由登记人本人、县衙书吏与商会见证各留一笔。涉及宗门事务，再加栖霞观的签押。
“凭谁写的，谁负责。”
韩守义低声道：“多方共押，百官互制。”
许怀安听见了：“这只是防止有人拿我的名字发任务。”
“臣明白，立国之初，不可使印权独出一门。”
“你没明白。”
第一批愿意上板的是一名卖药老汉。他允许公开自己带来两箱止血草，也允许公开“可按市价卖”，却不肯公开住处。
谢闻策看他年老，顺手要替他把住处一栏勾成允许。
老汉把纸抽了回去。
“我卖药，不卖家门。”
林小满便把一张登记拆成两张：公开页只写货物、价格和联络封号，住处留在三方封存页。药草仍能被人找到，老汉夜里睡哪儿却不必挂在正堂外。
韩守义看着两张纸，又想从祖制里找一个合适的说法。
许怀安先提醒他：“这也不是户部新制。”
“那叫什么？”
“别人不想让全城知道自己住哪儿。”
这个解释没有四个字的官名，却比官名好用。
林小满把第一块公示板挂好。不到一刻钟，论坛便出现解读帖：《皇子阵营公章尚未解锁，多方签押疑为前置声望系统》。
许怀安决定暂时不看论坛。
假护送任务仍在招人。正契上那句“羽林旧物与白石尺房所得册页同行”，给了他们一个更具体的筛查范围。
羽林军牌只有启封现场的人知道没有交给薛谨。
白石尺房的册页则已经拓印分存，谁都可能知道。
许怀安没有给十九个人放不同消息。他让所有在场者重新按同一份事实签字：军牌、断尺尚在白石渡，保管未定，任何转移须六方见证。
“全说真话，怎么找泄密者？”程砺问。
“先不找。”
“等他再泄一次？”
“先让泄出去的消息没有用。”
军牌与断尺的位置公开后，假任务无法再靠“许怀安随身携带”诱导抢人。想取东西，必须进县衙、河工司和商会的共同视线。
这会逼发布任务的人修改条件。
傍晚，商会果然收到补契。
原本要求三项一同出西门，改为任选其一即可。报酬又加了两块下品灵石。
钱变多了，目的却显得更急。
补契用的仍是真兑票。经手人换了一家瑞丰行东柜分号。
西柜的奉迎旧票，东柜重新出钱。
裴照把两张兑票叠在灯下，忽然发现印泥颜色不同。
西柜印偏深，东柜印偏亮。
两枚印的玄鸟尾羽，却缺了完全相同的一小角。
不是两方偶然收了同一张假票。
是同一块印模，正在东西两柜之间轮流使用。
瑞丰行所谓互不相干的两柜，终于在一根缺角的鸟羽上碰到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