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渡原先一袋河沙卖八文。
一个时辰后，十二文。
午后，二十文。
等县衙贴出东岸预备撤离的告示，市面上已经找不到整袋沙了。
韩守义在木料行拍了桌子：“水患当头，还敢囤积居奇！”
掌柜缩在柜台后：“老爷，不是小人囤。河工司一买就是三千袋，商会也在收，运沙的车又全堵在渡口。小人手里真的只有二十袋。”
“那为何二十文一袋？”
“因为真的只有二十袋。”
韩守义还要说话，林小满把一摞账单放到他面前。
“沙价八文，麻袋三文，装袋两文，渡口停运后车费涨四文。还没算损耗，十七文已经是成本。”
韩守义看了半天：“麻袋为何三文？”
“因为所有人都在买麻袋。”
“麻又为何涨？”
“因为织麻袋的人知道所有人都在买麻袋。”
韩守义沉默了。他发现骂商人容易，跟一只麻袋讲道理很难。
林小满没有要求商户捐货。
她把愿意出货的七家商行请到一起，开出三个条件：沙袋按核验成本加一成收购；银钱不足的部分，由许怀安以秘境分成和未来宗门贡献作保；灾后白石渡恢复通航，参与者可优先竞价一季短途渡运权。
许怀安听完最后一条：“渡运权是县衙的。”
“所以要县衙盖章。”
青溪县主簿被叫来时，脸上写满拒绝。
林小满把东岸地图推过去：“不盖也行。今晚少两千袋，明日东堤少半尺。水进县城后，你的官印大概会比较潮。”
主簿最终盖了。
韩守义低声道：“以灾换利，终究不好。”
林小满听见了。
“我若白拿，商户下次见灾先藏货。让他们有利可图，货才会自己走出来。你可以不喜欢，但堤坝不收清名。”
秦三娘从旁经过：“伤药也一样。先把药送到，再讨论谁该高尚。”
第一批沙袋傍晚运抵东岸。
玩家成了最便宜也最快的搬运人手。县衙按袋记工，栖霞观另给少量贡献，一时间渡口到处都是扛沙的人。
有人一次扛两袋，走到半路灵气耗尽。
有人为了多记一袋，把别人刚放下的又背回起点。
林小满不得不在每袋上盖起点印和终点印，顺便增加一条“原地来回不计工”。
许怀安没参与发钱。
他把所有物资路线、数量、交接人写在一块大木板上，立在东堤入口。谁运了多少，谁领了多少，一眼能查。
薛谨看着木板：“你把调度全公开了。”
“账不公开，明天就会有人说沙被我拿去复国。”
“公开以后，破坏者也能看。”
“所以这不是实际路线。”
木板上的总数是真的，分仓是真的，交接人也是真的。只有每批沙从哪条路走，被林小满留到出发前才决定。
薛谨道：“玩真假账？”
“账是真的，路会动。”
裴照已查出三处可疑耳目。许怀安没有抓，而是让他们各自看到不同的车队安排。
第一队走东街。
第二队沿西堤。
第三队看似直送主堤，实际半途换车。
可当夜第一批车出发不久，三条路上同时出现了拦车的人。
人数不多，也没有硬抢，只是假借查验拖延。等巡夜卫赶到，对方早已散去。
三份路线全泄了。
薛谨看向许怀安：“你身边的人也有问题。”
“也可能你的。”
“巡夜司的人不会向我报备自己是内鬼。”
“这句话总算可信。”
普通车队已经藏不住。
许怀安望向渡口外聚集的玩家。人数越来越多，论坛上甚至有人开了白石渡筑堤直播帖，消息比官府公文快得多，也乱得多。
秘密会泄。
那就不再依赖秘密。
“现在有多少玩家能来？”他问。
林小满看了眼不断刷新的联络簿。
“附近三百人。再多，奖励池付不起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你准备告诉他们哪条是真路线？”
“谁也不告诉。”
林小满抬头。
许怀安将三份已经泄露的路线图叠在一起。
“让每个人只知道下一段。泄出去的消息越多，才越接近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。”
为了让分段路线真能运转，林小满又给每处交接点设了两套印。
上站只盖形状，下站只认颜色。有人半路换袋、冒领或者把同一袋沙搬两遍，两枚印便对不上。
玩家嫌规矩多，等第一名冒领者被扣掉三趟工钱后，所有人学得很快。
钱不够也是实情。
任务公账六百文只能用于已经登记的救灾支出，许怀安的现钱、私人债与公账分列三页，谁都不能拿筑堤钱替他填旧账。林小满把三页钉在木板上，连韩守义想先赊一捆绳都要签名。
“自己人也防？”韩守义问。
“账若只防外人，就不叫账，叫立场。”
公开账板也带来另一种好处。两名原本准备退出的商户发现兑付顺序没有被旧臣插队，主动送回了一车麻袋。
许怀安看着车队重新动起来：“信用比命令慢。”
“但比命令便宜。”林小满说，“前提是以后真还。”
她在许怀安名字后又画了一道长线。
那不是功劳。
是债。
夜色落下，三百名玩家陆续在渡口上线。有人带绳，有人带车，还有人只带了一把不知道能做什么的铲子。
许怀安不需要他们知道全局。
他只需要三百段彼此独立的短路，最后接成一条能走的长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