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七尺房被封在水台下面，入口却不在水台。
许怀安沿着维修孔里的风向找了半圈，最后停在河工司仓院。
仓院里堆满木桩、石料和装闸钉的铁箱。院墙新刷过一遍，地面车辙杂乱，怎么看都只是正经修河的地方。
河工巡检拍着胸口保证：“这里每件东西都有账。”
林小满问：“账齐吗？”
“当然齐。”
“那就麻烦了。”
她如今听见“手续齐全”，第一反应已经不是放心。
仓院西角有口废井。井沿满是搬运重物留下的白痕，井里却没有水。周砚生往下放了一枚照明石，光落到三丈处，照出横向石道。
石道通往尺房。
巡检立刻叫人取账册。近一个月，废井名义上维修过三次：第一次清淤，第二次加固，第三次防鼠。
秦三娘看了眼井口：“老鼠若能搬动四十斤铜砣，建议招进河工司。”
三次维修所领木料、绳索、闸钉都是真的。签字的工头也确有其人，只是工头说自己只负责把货送到仓院，井下工程另有持官牌的人接手。
许怀安下井查看。
石道里的泥分成两层。下层是河底黑泥，上层却有浅黄色细沙。白石渡附近没有这种沙，只有上游二十里外的分水坝才有。
泥里还压着官车的窄轮印。
有人用合法物料、合法车马和真正官牌，沿官道把上游工程沙运到这里，再借废井进入暗渠。
洪水也会走官道。
尺房内，原本放置甲七封匣的石槽已经空了。旁边逆流闸的校尺座有新磨痕，三处刻线刚被调整过。
周砚生把假铜尺放上去一比。
“假尺轻，不能用于校准。真尺来过这里。”
“现在在哪？”薛谨问。
许怀安查看地面。
铜尺太重，携带者右脚会更深。罗庆在秘境里的脚印如此，尺房外却没有对应痕迹。说明铜尺没有被带回地面，而是顺暗渠继续向东。
石壁上挂着一张河工旧图。
图中暗渠本来负责在洪峰时分流，将水导入西侧芦滩。如今三处闸位被改，来水会先灌入东岸低地。
那里有三百多户人家。
更糟的是，东岸恰好住着不少青溪村迁来的灾民，也有几家被巡夜司登记过的前朝旧军后人。
若东岸被淹，巡夜司只需找到几件旧军物证，便可把人为调闸写成余孽毁堤。
薛谨听完，脸色第一次真正难看。
“巡夜司没有下过淹城令。”
林小满道：“你们的公文现在不太值钱。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
许怀安看向他：“那就是有人想让你以为有，或者有人不需要你知道。”
尺房深处传来滴水声。
秦三娘取下墙边一只旧陶碗。碗底积着新鲜泥浆，水面漂着几粒上游才有的紫色草籽。
“暗渠刚放过一次试水。”她说，“量不大。”
河工巡检脸色更白：“他们在等什么？”
裴照的声音从入口传来。
“等上游开坝。”
他带来一份分水坝放流文书。文书盖着真印，写明两日后为清理淤沙，将按例放水三个时辰。
正常情况下，这股水会进入西滩。
按现在的闸位，它会直冲东岸。
“能取消吗？”顾长松派来的弟子问。
巡检苦笑：“文书已经送往三县。贸然不放，上游田渠会漫。最快也要两日核准。”
“那就把闸调回去。”薛谨说。
周砚生指向最深处的主闸图：“主闸已经被锁在逆流位。强行拆阵，来不及。要精确复位，必须找回坎枢铜尺。”
许怀安看着暗渠尽头。
真尺就在这套水工设施里。
而带走它的人，也知道他们只剩两天。
河工仓外忽然传来争吵。一名差役跑进来，说东岸有人开始高价收购木料和沙袋。
消息已经泄露。
林小满合上账本：“两天？”
巡检点头。
“那现在最贵的东西，不是铜尺了。”
她看向窗外一辆刚刚涨价三成的沙车。
“是一袋沙。”
许怀安把三次维修的领料签排在桌上：清淤走仓院，加固走县衙河房，防鼠用巡夜司临时通行牌。三份手续各自都真，能把它们串起来的，只有那张通行牌。
薛谨查到签发人是袁姓副百户。人已奉调上游，调令同样真实。井底那只摔裂的油壶，还刻着上游分水坝的仓号。
县衙立即派快马去阻止放流。
半个时辰后，快马折返。上游官道昨夜塌方，驿骑绕行至少多走一天。塌方处没有大雨，也没有山洪。
白石渡剩下的时间，又少了半日。
市集最新的沙价，是一袋二十六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