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名杂役被分开问话。
第一个是董诚。
许怀安把那张北库报销单放到他面前：“你送完以后，见过谁？”
“账房刘管事，库房陈副管，还有守北廊的两位师兄。”
“没有别人？”
“回来的路上，替一位识字不多的杂役念了封家书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他说自己是新来的。”
董诚说得很细，连那封家书写了几行都记得。查过之后，北廊确实有杂役请人念信。只是没人记得那人的脸。
赵平的回答也能核实。
他把午时复验的附条送到账房后，顺路去马棚借了辆小车。车夫问他午时前能不能回来，他随口说了句“账房今日也忙，铜尺还要午时复验”。
当时旁边有三个人。
孙厚则承认，他曾把十一号匣的编号抄在废纸上。
“药房管事让我记领药木箱。我写错了纸，见背面有字，便撕下来垫桌脚。”
“废纸呢？”
“后来不见了。”
药房桌脚仍有另一片纸垫着，厚度和孙厚所说相符。
每个人都没有撒谎。
至少他们说出的事情，都能找到旁证。
周砚生听完三份口供，脸色更差：“所以查不出谁有问题？”
“不是查不出。”许怀安道，“是他们不需要知道自己做的事有问题。”
董诚只负责让某个人看见地点。
赵平在人多处说出时辰。
孙厚丢掉一张写有匣号的废纸。
三件事都像日常疏忽。即使被抓住，他们也能说实话，而且实话中没有一句“我替巡夜司传信”。
裴照赶到栖霞观时，正好听完最后一段。
他拿起三份单据，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纸不一样。”
周砚生道：“本来就来自三个地方。”
“我说的是口供旁证。”
裴照把董诚所说的家书、赵平借车时签的车条，以及孙厚药房的废纸残角摆在一起。
三张纸颜色不同，边缘却都有极细的蓝色纤维。
“纸浆里混了蓝麻。”他说，“白石渡汇文铺的纸。他们三个遇见的‘旁证’，用的是同一间铺子的廉价纸。”
董诚帮人念的家书，赵平接触的车夫票据，孙厚拿错的废纸，都来自同一批纸。
三名杂役不必碰面。
只要有人分别靠近他们，用不同方式收走碎消息即可。
“他们是内鬼，还是被人利用？”林小满问。
“都有可能。”裴照道，“这种分段法的好处，就是连自己人都不必完全相信。”
顺着纸张去查，汇文铺果然找到了三笔小额订单。
一笔订家书纸。
一笔订马棚票据。
一笔订药房废账纸。
买主名字全是假的，取货人也不同。唯一相同的是，三笔订单都由一名山下脚夫结账。
周砚生道：“抓脚夫。”
许怀安摇头：“先跟。”
“还放？”
“脚夫只负责结钱。抓回来，他最多知道谁把钱给他。让他继续走，才知道下一笔钱从哪里来。”
周砚生忍不住道：“你是不是见谁都想放长线？”
“抓住线头又找不到网，回去只能拿来缝衣服。”
那名脚夫被暗中盯了整整一天。
傍晚，他没有去见任何可疑人物，只到县驿外排队，替人领取一封官文，又把官文送到山下客栈。
客栈住的是一队刚到的巡夜司差役。
线索到这里，已经不能再悄悄跟下去。
因为那封官文第二天一早便由县驿正式送上栖霞观。
封皮盖着巡夜司总印、青溪县印和河工司追缴印。
三印齐全。
公文要求栖霞观交出坎枢铜尺，并移送一名涉案人。
姓名写得很清楚。
许怀安。
周砚生看着三枚印：“又是假的？”
裴照检查许久，摇了摇头。
“都是真的。”
山门外随即传来通报。
“巡夜司校尉薛谨，持令拜山。”
许怀安把公文翻到最后。
附页另有一行小字。
拘提途中，务必保全其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