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让人传假消息，先得让假消息看起来不值得传。
许怀安在库房里坐了一个上午，最后决定从茶钱下手。
外院夜间加派了三班守卫，每班都要送热茶。茶叶、炭火、陶壶属于临时支出，必须填写报销单，再由杂役送去账房。
林小满看着桌上三份空单据：“你打算请内鬼喝茶？”
“总不能让他们白干。”
“他们干的是偷我们东西。”
“所以茶选最便宜的。”
三份报销单内容大致相同，却各自夹着一张库房交接附条。
第一份写：铜尺暂存北库，移交匣为七号。
第二份写：铜尺将在午时复验，移交匣为九号。
第三份写：铜尺入西库，移交匣为十一号。
三张附条分别夹进三套正常报销手续里，谁也没有互相经手。
许怀安让董诚送第一份，赵平送第二份，孙厚送第三份。
周砚生看完道：“若有人只传一份，容易查。”
“所以他们未必亲自传。”
“若三个人都不传呢？”
“那我们喝三壶茶。”
林小满已经把茶钱写到账上：“不止茶。为让单据走正常流程，三个管事都要核验，还要补炭火票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够买两壶好茶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买好茶？”
“诱饵不报销口味。”
午时前，三壶茶准时送到守卫手里。
董诚在北廊劈柴，赵平去山下搬粮，孙厚则一直待在药房。三个人都没有靠近内库。
午时刚过，一名穿账房服色的年轻人拿着换匣文书来到北库。
“奉命更换十一号移交匣。”
守卫看了看文书：“这里是七号匣。”
年轻人神色不变：“临时改了。午时复验，顾长老催得急。”
地点是第一份附条里的北库。
时间来自第二份。
匣号却是第三份的十一号。
三份消息被拼到了一起。
守卫按许怀安交代的规矩，没有拆穿，只让年轻人等在门外，自己进去“请示”。
那人等了不到十息，转身便走。
周砚生从另一侧跟上。
许怀安没有追。他留在北库，检查那份换匣文书。
纸是真的账房公纸，印章也是真的，只是日期少了一点墨。写文书的人拿到了一张已经盖印、尚未填写的空白单。
这说明泄密之外，还有一条取用内部文书的路。
半个时辰后，周砚生回来。
“人跟丢了。他进了杂役膳堂，出来时换了衣服。里面当时有四十多人。”
“长什么样？”
“普通。丢进四十个人里，我就找不到了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林小满说，“长得太特别的人不适合干这个。”
周砚生看向她：“你是在夸他？”
“职业评价。”
许怀安把三份原单重新铺开。
董诚送的第一份经过外院账房、库房副管和夜班守卫三只手。赵平那份多经过一个采买管事。孙厚那份则先送药房，再转总账。
三条路线没有明显交点。
最终的假文书却把三项内容准确拼合。
要么有人能同时看见三份单据，要么三份消息分别传出，再由外面的人汇总。
“查三个人。”周砚生说。
“先别惊动。”
“已经有人来换匣了。”
“他拿的是十一号匣。真正封铜尺的是三方共管匣，十一号开不了。对方不知道这一点。”
林小满听懂了：“三名杂役只负责递出碎消息，外面拼消息的人不知道库房完整情况。”
许怀安点头。
这不是一名内鬼从头做到尾。
是一张网。
网上每个结只知道自己眼前那根线，抓住一个，未必能问出下一个。
“茶钱算有结果吗？”许怀安问。
林小满在账本上写下一行。
“算。就是结果有点贵。”
当晚，真正的铜尺没有移动。
北库却按假文书要求摆进一只十一号空匣。许怀安让人在匣底涂了一层极淡的药粉，只要有人碰过，三日内洗不干净。
然而整整一夜，没人进库。
第二天早上，十一号匣仍在原处，封条也完整。
只有北库门前多了一枚小小的石灰脚印。
脚尖朝外。
来人根本没想偷匣。
他只是确认，那份拼出来的消息到底准不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