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草缠在脚踝上，那种湿滑冰冷的感觉就像是触碰到了刚切下来的胆囊。
令狐冲厌恶地甩了甩腿，踩着河滩上的碎石大步流星地走回营地。
封记事的公鸭嗓还在夜空中回荡，字字句句都在把华山派往绝路上逼。
令狐冲甚至不需要开启系统的微表情分析，就能闻到这老太监身上那股子要把所有人灭口以后推给“江湖仇杀”的血腥味。
“封大人，好大的官威啊。”
令狐冲的声音不大，却像是手术刀划过玻璃，精准地切断了封记事的咆哮。
他浑身湿透，发梢还在滴水，手里并没有拿剑，而是抛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惨白色骨片。
那一抛一接的动作节奏感极强，看得人眼晕。
封记事猛地回头，那双原本写满杀意的三角眼在触及那枚骨片的瞬间，瞳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。
借着火把的光亮，骨片上那个阴刻的“曹”字，宛如一道催命符，深深刺痛了他的视网膜。
那是东厂督主曹正淳的贴身信物，只有那些被视为“核心资产”的药人身上才会植入。
而现在，这东西出现在令狐冲手里，意味着两件事：
第一，岳不群那个不受控的“资产”已经销毁；
第二，也是最要命的，眼前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华山掌门，掌握了东厂私炼“不死药人”的确凿证据。
这种反人类的实验若是捅到御书房，就算是曹督主也得脱层皮。
至于他这个负责外围的小千户，大概率会被塞进皮袋里活活闷死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。
“哎呀！”封记事忽然怪叫一声，那张僵硬的脸上瞬间堆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褶子，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名角。
他几步小跑冲到令狐冲面前，也不嫌那一身河水腥臭，伸手就要去扶。
“令狐神医！您可算回来了！刚才那些个不长眼的禁卫居然敢拦您？咱家这就去砍了他们的脑袋！”
“神医？”令狐冲似笑非笑地将那枚骨片收进掌心；
顺手在封记事那身名贵的飞鱼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水。
“刚才不是还要把我们当闲杂人等清理了吗？”
“误会！天大的误会！”
封记事一动不敢动，任由令狐冲把他那身官服当抹布。
“咱家是担心公主凤体！您是不知道，这荒郊野岭的，除了您这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，谁还能保得住殿下？
从现在起，您就是钦点的随行医官，这几百号华山弟子，那就是……那就是御用护卫！谁敢动你们，就是跟东厂过不去！”
令狐冲冷哼一声，没再理会这个为了保命连尊严都能嚼碎了咽下去的太监。
他很清楚，封记事的妥协不是因为良心发现，而是因为那个“曹”字背后的政治核威慑。
但这正如他所愿。
掀开主帐的帘子，一股混杂着安神香和血腥气的暖流扑面而来。
朱若云靠在软垫上，脸色虽然依旧苍白，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。
宁中则正跪坐在榻边，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照顾自己的女儿。
看到令狐冲进来，朱若云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迅速换上了一副虚弱至极的神态。
“封千户在外面吗？”朱若云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冷意。
“你去告诉他，本宫伤势沉重，经脉受损，受不得马车颠簸。
在令狐先生治好本宫之前，我就在华山休养。至于那个袭击本宫的刺客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令狐冲，两人视线一触即分，达成了某种默契。
“是嵩山派的陆柏。”朱若云咬着牙，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。
“他那双寒冰掌，本宫死都记得。回去告诉父皇，左冷禅想造反。”
帐外的封记事听到这话，脚下一个踉跄。
这顶“造反”的大帽子扣下来，以后嵩山派在朝廷眼里就是死人，而华山派，成了保皇党。
令狐冲在心里给这位三公主点了个赞。
这演技，不去拿奥斯卡简直是浪费。
安抚好公主，令狐冲给宁中则使了个眼色，两人走出营帐。
夜风微凉。
宁中则看着营地四周。
那些禁卫军虽然收起了弩箭，但站位却极其刁钻，彼此之间互为犄角，将整个营地围得铁桶一般。
原本应该是保护圈，现在看来，更像是一座没有围墙的软禁监狱。
“冲儿，这不仅仅是护卫那么简单吧？”
宁中则拢了拢鬓角的碎发，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令狐冲压低声音，从怀里摸出那个空了的药瓶，在指尖转了转。
“封记事怕我手里那个把柄，但他更怕我把这把柄递给皇帝。
所以他会像条看门狗一样护着我们回华山，同时也会像条疯狗一样盯着我们，不让我们接触任何外人。”
宁中则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问道：“他……怎么样了？”
虽然没有明说，但令狐冲知道她问的是岳不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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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销毁了。”令狐冲用了一个医生的术语，残酷而精准。
“那是医疗废弃物，不是你丈夫。
师娘，那个想光大华山的岳不群早在十二年前就死了，剩下的只是一具被欲望和东厂毒药填充的行尸走肉。
刚才在水底，我帮他解脱了。”
宁中则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，随后深吸一口气，挺直了脊背。
那一瞬间，她身上那种温婉的人妻感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“宁女侠”的英气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没有流泪，甚至没有多余的悲伤。
“既然朝廷这潭水这么浑，那咱们就得把华山这艘船给稳住了。
冲儿，东厂这‘药人’计划若是真的，那江湖上失踪的那些高手……”
“都是试验品。”令狐冲看着远处漆黑的山脉，眼神幽深，“这世道病了，得治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铜铃声撕破了夜色的宁静。
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
声音从山口的方向传来，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，极具穿透力。
那是江湖上急递军情的特有声响。
所有的禁卫军瞬间拔刀出鞘，封记事更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。
一匹快马冲破夜雾，马上骑士背插一面杏黄色的三角令旗；
旗面上绣着五座山峰，正当中一个巨大的“令”字在火光下熠熠生辉。
嵩山派，五岳令旗。
骑士勒马长嘶，马蹄高高扬起，激起一片尘土。
他根本无视周围那一圈杀气腾腾的皇家禁卫，目光如鹰隼般在营地里扫视，最后定格在令狐冲身上。
“奉五岳左盟主令！”骑士气沉丹田，声音如洪钟大吕。
“华山派大弟子令狐冲，勾结魔教，残杀同门，于三日前在福州伏击嵩山派陆柏师伯，罪大恶极！
着即刻交出凶手，随我回嵩山受审！若有反抗，视同叛教，五岳共诛之！”
这帽子扣得，比封记事还要熟练。
宁中则脸色一变，手按剑柄就要上前。
令狐冲却伸手拦住了她，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。
如果是以前的令狐冲，这会儿估计已经跳脚骂娘或者拔剑拼命了。
但他现在是医生，面对这种狂躁症患者，通常只需要叫保安。
“这左盟主的消息还真是灵通，这刚泼完脏水，盆还没放下呢，他就派人来收尸了。”
令狐冲打了个哈欠，连正眼都没看那个骑士一眼，转身朝着一顶不起眼的小帐篷喊道：
“小林子，别在那在那儿背穴位图了，出来接客。
这是你的实习考核，处理不干净，明天的早饭你自己解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