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冰窑的空气里混杂着陈年霉菌和冻土的腥气，这里就像个天然的停尸房，只有微弱的风从岩石缝隙里呜咽着灌进来。
令狐冲将白静顺平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玄冰岩上。
老头此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，只有喉咙插管处发出丝丝的进气声，那是生命唯一的倒计时。
“平之，守住门口，任何风吹草动直接示警。”
令狐冲头也不回地吩咐道，随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瓷碗，接住了白静顺嘴角溢出的一缕黑血。
林平之握剑的手有些发白。
但他看了一眼自家大师兄那副甚至比平时喝酒还专注的神情，二话没说退到了冰窑入口阴影处。
“师父，搭把手。”令狐冲从腰囊里倒出一撮淡黄色的粉末，洒入盛血的瓷碗中。
那是“辨阳散”，在江湖郎中手里是用来测女子是否有喜的偏方，但在令狐冲手里，这就是最原始的激素水平检测试纸。
粉末入血，并没有像寻常那样化开，而是迅速凝结成几个诡异的青色颗粒。
“这位老伯的经脉被一股阴寒内力封死了，心脉衰竭。”
令狐冲抬起眼皮，目光透过昏暗的光线，直直刺向站在三步开外的岳不群。
“徒儿内力浅薄，且属性驳杂，怕冲撞了伤者。
师父您的紫霞神功乃是道家正宗，浩然博大，最适合温养心脉。还请师父出手，替这老人家续一口气。”
这是一个阳谋。
岳不群站在原地，脸上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。
他不仅不想救，他恨不得现在就上去补一掌。
但这冰窑里不是只有他们师徒二人，旁边还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——宁中则。
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，师兄。”
宁中则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。
岳不群深吸一口气，脸上那种标志性的儒雅微笑再次浮现，只是在惨白的冰壁映衬下显得有些僵硬：
“自当如此。冲儿既然说了，为师这就替他推宫过血。”
他走上前，右手缓缓按在白静顺的“膻中穴”上。
就在岳不群掌心吐劲的瞬间，令狐冲视野中的系统界面瞬间弹开。
【实时监控开启】
【能量源分析：岳不群】
【真气属性：表面伪装（紫霞功 20%） / 核心实质（未知阴性功法 80%）】
【生物电特征：极度紊乱，雄性荷尔蒙标记趋近于零】
果然。
令狐冲看着岳不群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，心中冷笑。
现在的岳不群就像是一辆试图用柴油发动的高级跑车，引擎盖底下早就换了零件。
“师父，稳住，这老人家受不得激。”
令狐冲一边说着，一边极其自然地用镊子夹起刚才从白静顺衣领上剪下来的一块碎布——
上面沾着刚才岳不群那一剑划破皮肤时留下的真气残余。
他将那块碎布丢进了刚才那个盛着“辨阳散”血水的瓷碗里。
嗤——
一声轻响，就像是烧红的铁块丢进了冷水。
原本只是浑浊的血水，在接触到那块带有残余剑气的碎布瞬间，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诡异的深蓝色。
冰窑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这颜色……”令狐冲眉头紧锁，做出一副困惑不解的专业神态。
“不对啊。紫霞神功讲究‘紫气东来，阳和之至’，若是正宗紫霞真气，遇到辨阳散应该呈现暖红或者淡紫色。
这深蓝色……分明是体内阴阳失衡到了极致，且伴有长期自残导致的‘燥火’才会有的反应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清澈而无辜：
“师父，您刚才那一剑，怎么带着一股子……太监才有的阴虚火气？”
岳不群按在白静顺胸口的手猛地一颤，差点直接震断老头的心脉。
他触电般收回手，脸色铁青，眼角疯狂跳动。
“胡言乱语！”岳不群袍袖一拂，厉声喝道。
“刚才在河滩激战，为师为了抵御左冷禅的寒冰神掌，不得不吸纳了部分寒气入体，这才导致真气暂时驳杂。
你这不学无术的逆徒，拿些江湖偏方来质疑为师？”
这借口找得挺快，听起来也合情合理。
左冷禅的寒冰真气确实阴毒，在这个信息不对等的时代，足以忽悠住绝大多数人。
可惜，他遇到的是拿着剧本还懂病理学的令狐冲。
“原来是寒冰真气。”令狐冲恍然大悟地点点头，随即转头冲门口喊道，“小林子，过来一下！”
林平之不明所以，提着剑跑了过来：“大师兄？”
“把你刚才练的紫霞入门心法运一下，只要一点点就行。”
林平之虽然疑惑，但对大师兄的话言听计从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紫气，那是他刚入门不久的成果，微弱，但纯正。
令狐冲抓过林平之的手指，在瓷碗边缘轻轻一抹。
那一丝微弱的紫气接触到药水。
没有变蓝，没有刺鼻的反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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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水仅仅是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温润红晕，就像是夕阳映照下的湖面。
不需要任何解释。
一边是号称“君子剑”、修炼了几十年紫霞神功的掌门，试出来是阴毒的深蓝；
一边是刚入门没几天的弟子，试出来却是正统的暖红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“吸纳寒气”能解释得通的。
寒气是冷的，但不会改变真气的本质属性，更不会让试剂呈现出那种“阴虚燥火”的化学反应。
岳不群的呼吸粗重起来，他看着那个瓷碗，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赤裸裸的杀机。
那种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闹市的感觉，让他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神经濒临崩断。
宁中则一直没有说话。
她像是失了魂一样，缓缓走到白静顺身边，颤抖着伸出手，按在了老人锁骨下方的伤口上。
那里残留着岳不群刚才那一剑的劲力。
作为枕边人，作为同样也是一流高手的宁女侠，她在触碰到那股劲力的瞬间，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不是紫霞功。
那股残留在经脉里的真气，尖锐、阴毒、迅捷，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，扎得人指尖生疼。
这感觉太熟悉了，熟悉到让她浑身发冷。
那是当年她听父亲提起过的，那是一种为了追求极致速度而抛弃了一切根基的邪路。
“辟邪……”宁中则的嘴唇哆嗦着，看向岳不群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接近恐惧的陌生。
“师兄，这不是嵩山的寒气。这是……林家的剑意。”
岳不群退了一步，后背撞在冰冷的岩壁上。
“师娘，先别急着下定论。”令狐冲突然出声，打破了这几乎要爆炸的气氛。
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岳不群随时可能暴起杀人，而是从怀里掏出了刚才白静顺拼死塞给他的那枚染血玉简。
“这老伯拼了命也要送出来的东西，或许比什么真气属性更有说服力。”
令狐冲随手抹去玉简上的血迹，展开。
借着昏暗的光线，那上面的内容展露无遗。
这是一份草拟的文书——《五岳并派盟约草案》。
上面的字迹铁画银钩，透着一股子唯我独尊的霸气，显然出自左冷禅之手。
而在文书的末尾，在预留给“华山派掌门”签字的位置上，赫然按着一个鲜红的指纹。
那指纹的纹路尚未干透，但在系统的高清扫描下，与岳不群此刻沾满泥污的左手拇指指纹，重合度高达100%。
“师父，”令狐冲看着那个指纹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。
“左冷禅这盟约还没公开呢，您这手印，按得是不是有点太早了？”
这是绝杀。
如果说“练辟邪剑法”还是个人私德和武学选择的问题，那么“私通左冷禅、出卖五岳”，那就是政治死刑。
岳不群的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了死灰，他死死盯着那枚玉简，身体里发出一种骨骼摩擦的怪响。
那是内力在极端情绪下失控的征兆。
冰窑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降到了绝对零度。
令狐冲知道，火候到了。
心理防线这东西，得一层一层剥，先剥掉他的伪装，再剥掉他的道德高地，最后，才能露出里面最丑陋的伤疤。
他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怀里，指尖触碰到了那块之前在雪地里捡到的、带着焦痕和暗紫色血痂的黄色袈裟残片。
那才是真正的核弹。
“其实，除了这份盟约……”
令狐冲的手指摩挲着那块残片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刚才在坑底，徒儿还捡到了另一件更有趣的东西。
那是师父您……不小心‘掉’下的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