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柄剑并不重，但在岳不群手里，却仿佛坠着千钧的铅块。
鲜血顺着剑锷缓缓滴落，在洁白的雪地上烫出一个个暗红的深坑。
岳不群的掌心满是腻滑的汗水与血渍，虎口处不受控制地痉挛着，那是极度紧张导致的神经性震颤。
这时候要是给他测个血压，高低压差怕是能把水银柱冲爆。
令狐冲站在一旁，眼神看似关切，实则像是在观察小白鼠的应激反应。
周围太静了。
风雪声中，天门道人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岳不群的每一个微表情，手按在剑柄上，指节发白；
不远处的恒山派定逸师太虽然没说话，但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，显然也在等这位“君子剑”给个说法。
坑底的丁勉还没死透。
这位嵩山十三太保之一的大高手，此刻像只被剥了皮的癞蛤蟆，浑身抽搐。
求生欲是个很奇妙的东西，它能让濒死的人回光返照。
丁勉猛地抬起头，那双充血的死鱼眼中爆发出一股怨毒的光芒，一把扯下脸上那块早就失去了遮羞意义的黑布。
想杀人灭口？做梦！
“岳……岳不群！你个伪君子！”
丁勉胸腔剧烈起伏，一口气吸到了底，显然是要爆个惊天大瓜。
“腊月初八！你给我写的密信里说的可是……”
【高能预警：目标声带肌肉正在高频充血，预计0.5秒后输出关键信息】
【信息内容关联词条：五岳并派草案、辟邪剑谱共享协议】
这瓜要是爆出来，这戏就没法唱了。
令狐冲眉梢微挑，右手缩在袖子里，指尖那是早就备好的一枚铁弹珠。
这不是普通的弹珠，他在上面裹了一层厚厚的“噤声散”——
那是从某个江湖游方郎中那里顺来的配方，主料是高浓度的曼陀罗花粉和生石灰，专治话多。
麻醉科准备介入。
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混杂在寒风里，根本无人察觉。
就在丁勉那个“是”字刚要出口的瞬间，那枚弹珠精准地嵌进了他喉结下三寸的哑穴。
这一手“弹指神通”还是东方不败教的入门版，虽没绣花针那么风骚，但胜在实用。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
丁勉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，那个惊天秘密卡在嗓子眼，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风箱拉扯声。
他惊恐地捂住喉咙，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。
就是现在。
令狐冲没有任何停顿，突然向后半步，脸上露出一副惊恐万分的表情，指着坑底大喝一声：
“师父小心！此贼要在临死前反扑！”
“我看他喉头鼓动，定是含了那传说中的‘含沙射影’毒针！快斩断他的双手，莫让他按动机括！”
这属于典型的医患沟通技巧——制造恐慌，促使家属（或者凶手）尽快签字手术。
岳不群本就是惊弓之鸟，听到“毒针”二字，哪里还有心思去分辨真假？
脑子里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瞬间崩断。
杀了他！必须立刻杀了他！
这种极端的恐惧与杀意混合在一起，让岳不群下意识地遗忘了华山派那些正大光明的招式。
他的身体比大脑更诚实。
这一年来偷偷在思过崖石洞里揣摩的、以及那残篇古籍中记载的诡异法门，瞬间接管了神经系统。
没有任何蓄力，也没有任何前摇。
岳不群的身形突兀地像一张纸片般飘忽了一瞬，手中的长剑不再是直刺，而是划出了一道极度阴寒、极度扭曲的弧线。
这一剑，快得不像话，阴得透骨凉。
这绝不是“养吾剑法”，更不是“希夷剑法”。
噗嗤。
雪地上滚落一颗大好头颅。
丁勉到死都没闭上眼，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“为什么我说不出话”的困惑。
血泉喷涌了岳不群一身。
直到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，岳不群才猛地从那种诡异的状态中惊醒。
他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，又看了看手中还在滴血的剑，瞳孔剧烈收缩。
坏了，用力过猛，露了行藏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剑入鞘，装作若无其事，但那种阴寒内力强行催动后的副作用立刻反噬。
令狐冲眼前的蓝色光幕上，一个鲜红的警告点在岳不群的小腹位置疯狂闪烁。
【监测到目标气机逆乱】
【病因：自宫未遂/经脉受损/阳气枯竭】
【症状：虚火上炎，下焦空虚，急需温补】
岳不群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，那是气血翻涌却无处宣泄的征兆，拿剑的手更是抖得像帕金森晚期。
这是一个绝佳的“确诊”机会。
令狐冲立刻上前一步，一把扶住岳不群摇摇欲坠的身体，手指十分“巧合”地搭在了他的脉门上。
随后，令狐冲用一种恰好能让周围所有人——包括刚刚赶过来的宁中则——都能听到的声音，充满“孝心”地惊呼道：
“师父！您怎么手脚冰凉，虚汗淋漓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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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呀，这脉象虚浮无根，典型的肾水不足，阳气亏空啊！刚才那一剑是不是牵动了您的旧疾？”
说到这里，令狐冲还煞有介事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，帮岳不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，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刀：
“徒儿早就说了，这入冬了要注意保暖，您这身子骨本来就虚，受不得这般激烈的‘运动’。
回头徒儿给您开几副固本培元的方子，这把年纪了，可得悠着点。”
这一番话，伤害性不大，侮辱性极强。
原本还在震惊于岳不群刚才那诡异一剑的众人，眼神瞬间变了。
从“震惊”变成了“原来如此”的怪异。
天门道人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，定逸师太尴尬地转过头去念了声佛号。
而那些年轻弟子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往岳掌门的下三路飘去。
原来“君子剑”……不行啊？
岳不群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，脸上的红色从猪肝变成了酱紫。
他想反驳，可体内那股乱窜的真气让他连开口说话都困难，只能死死瞪着这个满脸“纯良”的大弟子；
眼神要是能杀人，令狐冲已经被凌迟了八百遍。
宁中则此时也冲到了近前，听到这话，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；
既有对丈夫身体的担忧，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，但当着外人的面，只能强忍着扶住岳不群。
“冲儿，休得胡言！先看看其他人伤势如何。”
宁中则还是那个顾全大局的宁女侠，一句话把这尴尬到抠脚的话题岔了过去。
令狐冲见好就收，反正种子已经埋下了，“伪君子”变成“虚君子”，人设崩塌的第一步算是完美达成。
“师娘教训的是。”
令狐冲恭敬地退开，转身走向战场的另一侧。
那里，一把断了弦的胡琴孤零零地扔在雪地里，半截琴身已经被踩得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