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在急诊科连做完五台开胸手术后，又被主刀医生拿着除颤仪当头来了一下。
令狐冲醒来的时候，鼻腔里充斥着福州客栈特有的霉味和劣质金疮药混合的气息。
他并没有急着睁眼。
多年的职场经验告诉他，在局势不明朗的时候，装死是成本最低的观察手段。
耳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，焦躁、慌乱，那是师娘宁中则；
另一道呼吸声沉稳绵长，却偶尔出现一丝急促的停顿，那是师父岳不群。
“师兄，冲儿这伤……”
宁中则的声音带着颤抖，显然是被那道贯穿肩胛的紫霞掌力吓坏了。
“不妨事，只是皮肉伤，没伤及心脉。”
岳不群的声音温醇如老酒，听不出一丝破绽。
“那贼人下手狠毒，若非冲儿挡了一下，林平之怕是已经没命了。这孩子，就是太实诚。”
令狐冲心里冷笑。
老岳这演技，如果不当掌门去混演艺圈，拿个终身成就奖跟玩儿似的。
把“我想杀人灭口”硬生生说成了“徒弟英勇救人”，这黑白颠倒的本事，比黑白无常还专业。
“把那丹药拿来。”岳不群的声音突然低沉了几分。
“冲儿内息紊乱，普通药物压不住，得用那颗‘保命丹’。”
令狐冲心头一凛。
来了，该来的躲不掉。
那颗在系统面板上标注着【高纯度鹤顶红】的“地府单程票”，老岳是铁了心要喂给自己吃。
一旦吃了这药，哪怕不死，也能伪造成“重伤不治”或者“走火入魔”的假象。
毕竟，只有死人的嘴巴是最严的。
“我来喂他。”宁中则接过瓷瓶，倒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令狐冲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扶起了自己的后颈，碗沿抵到了唇边。
那是师娘的手，常年练剑带着薄茧，却异常温柔。
不能喝。
但也不能直接跳起来指着岳不群鼻子骂“你个老阴比想毒死我”。
那样就彻底撕破脸了，以现在的残血状态，分分钟会被老岳以“清理门户”的名义物理超度。
必须得用令狐冲的人设来破局。
就在药汤即将流入口中的刹那，令狐冲猛地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呓语：
“酒……好酒！别抢我的酒！”
他像是一个醉鬼在梦中发疯，双臂毫无章法地胡乱挥舞了一下。
“冲儿！”宁中则惊呼。
这一挥，看似毫无章法，实则精准地运用了外科医生切除肿瘤时的手腕控制力。
手背“不经意”地磕在了药碗边缘。
盛满清水的瓷碗连带着那颗猩红色的丹药，划出一道抛物线，重重地砸在床边的木地板上。
并没有预想中瓷碗破碎的清脆声响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“滋滋”声。
“嗤——”
一股青黑色的烟雾瞬间升腾而起。
只见那颗丹药滚落的地方，原本坚硬的陈年杉木地板像是遇到了高温烙铁的牛油；
迅速冒泡、软化，眨眼间就被腐蚀出了一个焦黑的凹坑。
那股刺鼻的酸臭味，比福尔马林还要冲脑门。
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简直就是坟头蹦迪——死一般的寂静。
宁中则维持着喂药的姿势，僵在原地。
她那双好看的杏眼里，从关切变成了茫然，又从茫然迅速转为惊恐。
她虽不通毒理，但也知道，用来救命的丹药，绝不可能把地板烫个洞出来。
岳不群站在阴影里，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崩坏。
那种感觉，就像是精心准备了一场魔术，结果鸽子从袖子里掉出来摔死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酒？劲儿真大……”
令狐冲适时地“醒”了过来。
他揉着惺忪的睡眼，看着地上的黑坑，鼻子抽动了两下，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锐利——那是属于医生的专业眼神。
他顾不上肩膀的剧痛，翻身下床，也不管岳不群那要吃人的目光。
直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，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地上残留的药渣。
放在鼻端一嗅。
“好霸道的火毒！”
令狐冲脸色大变，抬头看向岳不群，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和专业探讨的严肃：
“师父！这丹药里掺了极纯的‘砒石霜’与‘腐骨草’！此乃大热大毒之物，若是常人服下，顷刻间肠穿肚烂；
哪怕是内功深厚者，也会因热毒攻心而经脉寸断！”
他顿了顿，一脸“后怕”地拍着胸口：
“幸亏徒儿刚才梦到在大排档……啊不，梦到在酒肆抢酒喝，打翻了碗。
否则这一口下去，徒儿这华山大弟子的名号，就得刻在牌位上了！”
这番话，他完全是用学术研讨的语气说的，没带半点指责，只有纯粹的“劫后余生”。
岳不群嘴角疯狂抽搐。
他千算万算，没算到令狐冲这个酒鬼属性加上半吊子医术，竟然在这时候形成了完美的防御闭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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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……怎么可能？”
岳不群深吸一口气，强行镇定下来，快步走到那滩药渍前，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，随即勃然大怒。
“混账！定是那药铺掌柜老眼昏花，将那用来去腐生肌的外敷猛药，混入了内服丹药之中！简直草菅人命！”
一边说着，他一边迅速伸脚，试图用鞋底去蹭掉那块还在冒烟的痕迹。
同时手伸向怀里，显然是想把剩下的丹药全部毁尸灭迹。
这反应速度，不愧是五岳剑派的一流公关经理。
但令狐冲比他更快。
“师父且慢！”
令狐冲一个滑跪（物理意义上的），极其自然地抱住了岳不群的大腿。
顺势另一只手“极其顺手”地从岳不群微敞的怀里，把那个装着剩下毒药的瓷瓶顺了过来。
“这可是证据啊师父！”
令狐冲一脸愤慨，大义凛然地将瓷瓶揣进自己兜里（系统空间）。
“那庸医竟敢卖假药害人，差点谋害了咱们华山派未来的希望！
此药必须留着，待徒儿伤好回山，定要拿着它去官府告状，让那药铺赔得倾家荡产，以正视听！”
岳不群僵住了。
他的腿被令狐冲死死抱着，瓷瓶也被拿走了。
若是此刻强行抢回，那“杀人灭口”的意图就真的藏不住了。
若是发火，又显得自己这个“君子剑”心虚。
他看着令狐冲那张写满“以此为证、嫉恶如仇”的脸，一口老血硬生生憋在嗓子眼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。
“好……好。”岳不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，脸上的肌肉笑得有些扭曲。
“冲儿思虑周全，是为师……急躁了。”
宁中则此时才回过神来，她看着地上的焦痕，又看了看丈夫那张阴晴不定的脸，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那是枕边人突然变得陌生的恐惧。
“师兄，”宁中则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既然冲儿没事，你且去歇息吧，我……我再给他熬些米粥。”
“也好。”岳不群深深看了一眼令狐冲，眼神晦暗莫名，“冲儿好生歇息，莫要胡思乱想。”
那句“胡思乱想”，咬字极重，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。
房门关上的瞬间，令狐冲在那极短的间隙里，开启了“超强听力”模式。
走廊尽头，并没有传来脚步远去的声音，反而是一阵压抑的低语。
“师兄，那丹药……”
“那是药铺之过！怎么，师妹难道怀疑我想害冲儿不成？”
岳不群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恼怒。
“我看冲儿是在嵩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，心智迷乱，产生了幻觉！你莫要被他那疯疯癫癫的样子骗了！”
“我……”
“够了！嵩山之事错综复杂，冲儿贪功冒进，私藏……哼，此时不便多说。你这几日少与他接触，免得他那疯病过给你。”
典型的职场PUA。
先否认事实，再倒打一耙，最后进行人格抹杀。
老岳这一套组合拳，打得是真溜。
令狐冲躺回床上，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老岳啊老岳，你越是急着洗白，身上的墨点子就越多。
深夜。
窗外的更夫敲过了三更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，一道身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。
来人并没有点灯，借着窗外的月光，能看到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。
是宁中则。
她在床边坐下，看着“熟睡”的令狐冲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声里，包含了太多失望、怀疑和痛苦。
“师娘，这么晚了还没睡？”
令狐冲突然睁开眼，声音清明，哪有半点睡意。
宁中则吓了一跳，险些打翻了粥碗：“冲儿，你……你没睡？”
令狐冲坐起身，没有去接粥碗，而是从怀里摸出那个瓷瓶，倒出一颗毒丹。
随后，他又从袖口的针包里抽出一根银针。
“师娘，有些话，白天当着师父的面，徒儿不敢说。”
令狐冲的声音很轻，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宁中则心上。
他当着宁中则的面，将银针缓缓刺入那颗丹药。
没有那些花哨的特效，仅仅是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拔出银针时，那原本雪亮的针尖，已经变成了令人触目惊心的乌黑色，甚至针体表面还在微微起皮脱落。
这就是最直观、最无可辩驳的真相。
什么药铺配错药，什么外敷猛药，在这一根发黑的银针面前，都成了苍白无力的笑话。
宁中则死死盯着那根银针，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。
她捂住嘴，不让自己发出哭声，但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二十年的夫妻情分，二十年的相敬如宾，在这一刻，碎了一地。
令狐冲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在他的视野里，宁中则头顶那个灰败的【红颜薄命】词条，此刻正在剧烈颤抖。
那些灰色的裂纹一点点剥落，露出了下面璀璨的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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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词条进化中……】
【红颜薄命（破碎）】 - 【破茧成蝶（一阶）】
【备注：她看清了深渊，深渊便无法再凝视她。
信任的崩塌，往往是新生的开始。】
令狐冲将毒丹收回瓷瓶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，仿佛刚才那个揭露真相的人不是他：
“师娘，这粥真香，徒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”
宁中则深吸一口气，擦去眼角的泪痕。
再抬头时，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愁苦与顺从的眼中，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坚毅。
“吃吧。吃饱了，身子才能好。”
她将粥递给令狐冲，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，却不再颤抖。
“身子好了，咱们……才有力气做该做的事。”
这一夜，华山派这对师徒，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。
三日后，令狐冲的伤势已无大碍。
这天清晨，一名身穿衡山派服饰的弟子急匆匆闯入客栈，手里挥舞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。
“华山岳掌门何在？衡山刘正风师叔将于下月初三举办金盆洗手大会，特以此帖相邀！”
正坐在大堂啃着馒头的令狐冲，听到“刘正风”三个字，拿着馒头的手微微一顿。
目光扫过那张红得刺眼的请帖。
金盆洗手？
那可是《笑傲江湖》前期最大的一个副本，也是最惨烈的修罗场。
曲洋、刘正风、嵩山派十三太保……
这出大戏的角儿，算是到齐了。
令狐冲咽下最后一口馒头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。
“看来，还得再去趟药铺，多备点‘好药’才行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