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高台就横亘在少室山的必经之路上，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硬刺。
汤英鹗管这叫“洗罪台”，但在令狐冲看来，这更像是某类缺乏自信的行政机构特意设置的繁琐安检口；
目的不在于安全，而在于通过折腾人来确立某种变态的服从性。
寒风裹挟着黄土呼啸而过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土腥味。
汤英鹗站在高台之上，那张枯瘦的马脸拉得极长，眼神像两把剔骨刀，在每一个试图登山的江湖客身上刮下一层油来。
“今日封禅台大会，非五岳正统，皆需在此叩首自陈，洗去一身江湖草莽气，方可登山观礼。”
这哪里是洗罪，分明就是按头。
人群里一阵骚动，但碍于嵩山派明晃晃的刀阵，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忍气吞声。
直到一个背着破旧行囊的老头梗着脖子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老子在江湖漂了四十年，跪天跪地跪父母，唯独没听说过要跪你嵩山派这帮看门狗！”
王老头是个没门没派的散修，也是个典型的硬骨头。
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。
一名嵩山弟子看似随意地推出一掌，正中王老头的前胸。
没有骨裂的脆响，也没有身体倒飞的夸张画面；
王老头只是身形晃了晃，脸色瞬间涨成猪肝红，紧接着便像一截朽木般直挺挺地向后栽倒。
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，却像躲瘟疫一样向四周散开，留出一大片空地。
王老头躺在冰冷的冻土上，双手死死抠着喉咙，嘴里发出拉风箱一般的赫赫声，眼看着是出气多进气少。
令狐冲叹了口气，扶了扶背上的药箱。
这就是他不愿混江湖的原因，医保没有，意外险没有，连最基本的急救常识都是负数。
他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大汉，靴子踩在坚硬的冻土上，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。
“站住！嵩山重地，闲杂人等……”
那名行凶的嵩山弟子话音未落，就觉得眼前一花。
令狐冲根本没有拔剑，只是侧身一撞，肩膀看似轻描淡写地顶在了对方的肋下三寸。
那是肝区的位置，只要角度刁钻，轻微的震荡就能引起剧烈的生理性疼痛。
那弟子瞬间弓成了虾米，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干呕。
令狐冲看都没看他一眼，径直蹲在王老头身边。
视野中，系统的红色警报已经在老头胸口疯狂闪烁：
【警告：心包积液急速上升，伴随重度心肌纤维震颤，倒计时30秒。】
这不是普通的内伤，这是典型的延时性心肌梗死手段。
令狐冲从袖中抽出针包，指尖在寒风中稳如磐石。
三枚三寸长的银针在指缝间一闪而逝，分别刺入了王老头的“天突”、“中府”、“神藏”三穴。
这几处都是护心的大穴，更是气血运行的枢纽。
“噗——！”
随着最后一枚银针的捻动，王老头猛地挺身；
一口漆黑如墨的淤血喷出三尺多远，溅在黄褐色的土地上，瞬间冒起一阵腥臭的白烟。
那是经络中被震散的死血，若是不逼出来，就算救活了也是个半身不遂。
王老头大口喘着粗气，原本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“看清楚了吗？”令狐冲站起身，指着地上那滩还在冒烟的黑血；
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这种‘催心掌’力道阴损，中掌者当场看似无碍，实则心脉受损，百日之后必定死于心力衰竭。
这就是嵩山派所谓的‘洗罪’？我看是杀人灭口吧。”
人群一片哗然。
江湖人虽糙，但不是傻子，这种阴毒的手段用在同道身上，确实犯了忌讳。
高台之上的汤英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认出了这个年轻人，那个把陆柏搞成废人的华山弃徒。
“令狐冲！你勾结魔教，如今还敢在此妖言惑众，污蔑我嵩山清誉！”
汤英鹗一声暴喝，真气激荡，震得周围的旗帜猎猎作响，“来人，给我乱刀……”
“别急着扣帽子。”
令狐冲打断了他的施法前摇，目光穿过人群，直视汤英鹗那双阴鸷的眼睛。
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展开，【群体词条广播】功能已就绪。
令狐冲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冷笑，那是医生看着无可救药的病人时特有的表情。
“汤副掌门，既然要洗罪，不如先洗洗你自己的？”
下一秒，在场所有人的视野中仿佛都出现了一瞬的恍惚。
令狐冲虽然不能真的给所有人开天眼，但他可以用极快的语速和确凿的细节，把系统里的词条“念”出来。
“贞观三年，洛阳金刀门满门灭绝，是你带队做的，为的是一本残缺刀谱。”
“贞观五年，黄河帮副帮主一家七口中毒暴毙，是你下的‘七步断肠散’，为的是吞并盐引。”
“还有上个月，泰山派三名长老在回程途中遭遇伏击，是你亲自动的手，目的是挑拨五岳内斗。”
令狐冲每说一句，就往前走一步。
他的声音平稳有力，像是在宣读一份详尽的尸检报告。
周围的江湖豪客们听得冷汗直流，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高台上的汤英鹗。
这些案子都是江湖悬案，谁能想到这背后的黑手竟然就在眼前。
汤英鹗的眼角剧烈抽搐。
这些绝密情报连左盟主都不知道全貌，这小子是从哪翻出来的旧账？
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杀意。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。
“住口！给我死！”
汤英鹗再也顾不得什么宗师风度，身形暴起，手中长剑裹挟着雷霆之势，直刺令狐冲咽喉。
这一剑没有留任何余地，完全是奔着封口去的。
令狐冲却像是没看见那把足以开山裂石的长剑。
他不紧不慢地从药箱夹层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，手腕一抖，哗啦一声展开。
那不是兵器，只是一张纸。
但汤英鹗那势不可挡的剑尖，却在距离卷轴不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。
剑气激荡，吹得卷轴哗哗作响，却没能刺破分毫。
因为在那卷轴的最下方，赫然盖着三方鲜红刺眼的掌门大印。
尤其是中间那一枚，带着太极阴阳鱼的纹路，在灰暗的天色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权威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