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没毛病。
编曲确实是苏曼帮的忙,混音师也确实是苏曼请的人,录音棚条件比大多数独立音乐人好太多。
资源能堆出一个好的制作条件,但堆不出「糖葫芦」里那种等过人的酸和甜。
他没去回复那条评论。
他只是把手机翻过去,继续忙下一件事:专辑的线下试听会。
试听会定在天府市一家叫“窄门”的livehouse里,一百五十人的小场子,票不卖,靠报名抽选。
孙子涵不想搞太大的阵仗,他就想站在一个小舞台上,对着那些愿意来听的人,把十首歌安安静静地唱一遍。
消息发出去之后,报名人数出乎意料地涌了上来,最后中签的名单里,有老乐迷,有音乐学院的学生,还有几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叔叔阿姨。
最让他意外的是,名单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:周砚。
他给周砚发了条消息:「你怎么也报名了?」
周砚回得很快:「我看你专辑了。实话实说,你进步比我快。你那首「等风」的编曲思路我学了点东西,当面跟你聊聊。」
孙子涵看着那条消息,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跟周砚在节目里被剪辑成对立面,但私下里两人反而没什么过节。
周砚这人说话直、不虚、不绕弯子,跟他相处省劲儿。他想了想:「你来吧,到时候留个前排座。」
试听会那天,窄门livehouse的小厅里挤满了人。
灯光调得很暗,舞台上只放了一把高脚凳、一个话筒架、一把吉他。
孙子涵穿着最简单的黑色T恤上台,坐下之后没说话,低头拨了两下弦,然后开唱。
他按专辑的顺序一首一首唱下来,没有花哨的舞台效果,没有大屏幕字幕,就只是唱歌。
唱到「糖葫芦」的时候,台下有人轻轻跟着哼,哼的人越来越多,最后变成了百来个人的低声合唱。
那句“等一个听我唱歌的人”被百来张嘴同时唱出来的时候,孙子涵在台上愣了一下,差点忘词。
他低头笑了一下,继续唱。
最后一首唱完,台下安静了片刻,然后掌声响起来。那掌声不大,但很厚,像是每个人都在用劲儿拍。
孙子涵站在台上,攥着话筒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散场之后,周砚从人群里走过来,背着他那把旧吉他,冲孙子涵扬了扬下巴:“唱得不错,比节目那会儿稳多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尤其「糖葫芦」那首,我回去得琢磨琢磨怎么把生活感写到歌里,这方面你比我强。”
这话说得坦然极了。
孙子涵跟他对视了两秒,然后伸出手:“谢了。”
周砚握了一下:“别谢,下次请你吃火锅,你请我吃糖葫芦。”
两个人站在livehouse门口的雨檐下面,外面的小雨淅淅沥沥的,偶尔有路过的听众回头看他们一眼,但没人上来要签名。
试听会之后,「无名」的热度持续攀升。
各大音乐平台的榜单上,专辑里的歌一首一首往上爬,「糖葫芦」冲到了热歌榜前二十,「等风」拿了一周的新歌推荐位。
孙子涵收到几家音乐节的演出邀请,有独立厂牌想来签他的发行约,甚至有影视公司来问有没有合适的OST合作。
但他没急着接。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
“长青比的不是谁跑得快,比的是谁跑得久。”
他现在有了第一张专辑,有了第一批真正听他歌的人,他要做的不是趁着热度疯狂接活把自己消耗干净,而是沉住气,把下一张专辑的构思慢慢长出来。
他想好了下一张专辑的主题,已经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几行零碎的歌词开头。
新的东西正在他心里像种子一样悄悄发芽,他得给它时间。
那天晚上他给孙玉岩打了个电话,难得主动汇报:“爸,试听会开完了,效果还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妈把现场视频看了八遍,边看边哭。”
“她又哭了?”
“她说「糖葫芦」那段合唱太感人,她忍不住。你要体谅你妈,她做综艺做了二十年,见惯了台下观众面无表情鼓掌的场面,忽然看见一百多个人自发大合唱,她觉得这才是真的。”
孙子涵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:“爸,我决定下一张专辑慢点做。不急着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然后孙玉岩说:“这决定是你自己做的?”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
“那就行。慢有慢的做法,快有快的做法。你知道自己要什么,比什么都强。”
孙子涵嗯了一声,然后忽然问:“爸,你当年做第一本书的时候,有想过之后的路怎么走吗?”
“没想过太远。我就想着把眼前这一本写好,写完之后再看看下一本。
二十年后回头看,当时没想那么远反而是对的。把眼前的事做踏实了,路自然会往远处延伸。
你要是现在就把十年后的路全规划好,反而容易被那条规划出来的路绑住手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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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子涵想了几秒: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难得听你说我一句对。”孙玉岩笑了,“行了,早点休息。下个月你妈生日,记得回来。”
“嗯,我记得。”
挂断电话之后,孙子涵把手机揣进兜里,下了楼。
录音棚里还亮着灯,苏曼坐在调音台后面,戴着耳机在听什么东西。
她听见脚步声,摘下一只耳机:“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,下来坐坐。”孙子涵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苏曼姐,你当年刚发歌那会儿,是什么感觉?”
苏曼想了想:“发第一首歌的时候,我整个人是木的。发完第二天我躲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,怕街上的人听了我的歌会笑话我。
后来有一天我在公交车上听见旁边有人哼我的歌,那姑娘哼跑调了,但我坐在那儿,整个人像被什么敲了一下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:“你现在应该也差不多吧?”
孙子涵没回答,但嘴角动了动。
苏曼把耳机挂回去:“行了,别感动了,明天还有一堆混音要修。你现在红了一点点,但离你爸那个‘长青’的标准还差得远。继续干活。”
孙子涵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苏曼姐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把那个馒头还回来了。”
苏曼愣了一瞬,然后噗地笑出来:“你爸连这都跟你说了?行吧,那馒头我还了,利息就是你这张专辑的混音费。明天干活别迟到。”
孙子涵笑着上了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