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游总装方来的是一位姓何的工程师,讲话没有绕太多弯。
“一年里可能有一百二十套需求,具体还要看项目节奏。今天先问,你们能负责到哪一步。”
陈大川听见一百二十,已经在心里给工具车多添了两排轮子。
周野却先用手盖住需求表后面的交付栏。
“先看每套是什么,不能先被一百二十这个数牵着走。”
吕建国坐在一旁,难得没有抢先提醒。他将笔搁下,等周野继续往下问。
何工带来的并非原样放大的单个连接件,而是一套需要在海工任务中使用的工具总成。机械连接之外,工作反力、侧向牵引和各部件的装配柔度都会参与实际受载。
何工拿出一张总成示意,将同一个接口接到两种不同的工具外形上。接口附近几个尺寸看似相同,外部反力进入的位置却变了。
梁师傅让陈大川想象用同样的手握着一根短杆和一根长杆。握得一样紧,另一端再有侧向作用,手腕感受到的事情就未必一样。
陈大川这才明白,图纸上多出的那几根箭头,不是为了把方案画得热闹。
韩工又把自身产品已经验证的条件圈出来,请何工逐项说明新总成中哪些保持一致,哪些发生变化。已有结果因此不是废纸,也不是万能通行证,而成了继续分析时真正能站稳的那部分基础。
周野看着两人将疑问一项项说实,反倒比刚听见年度意向时更有兴趣。把这里做明白,三套试制才有资格回答后面更大的数量。
接口装得上,只证明几何上具备装配条件。
原先那个部件在规定工况下完成验证,也不能替完整总成的全部任务作答。
韩工将自己这一轮已完成的范围先讲清楚,没有因为周野在场,就把几份结果拼成一张无限扩大的保证。
何工听完,反而将需求表往前推了一点。
“我们最怕的就是接口两边各拿一份合格,装到一起出了事,都说自己那一半没问题。”
马师傅拿出试验站当前的能力表。
几个已经核实的项目明明确确,尚未具备条件的地方仍然留白。新需求一项项落上去,留下来的空白比陈大川希望看到的要多。
他忍了半天,还是问:“不是刚把两台联起来了,加载架也修好了?”
梁师傅将需求里的两条线画到一起。
“能分别施加一股力,和几股力按实际关系一起出现,不是一回事。你会端碗,会走路,也不代表端着一盆汤就能跑。”
陈大川想起自己以前打翻的东西,没再接话。
何工笑了一下,继续将需要讨论的任务边界列出来。哪些属于已经确认的要求,哪些仍需要总装方补充资料,他没有让周野凭想象把后者全部填满。
会谈很快从能不能接一百二十套,变成先用什么规模把链条做实。
野火能处理明确的制造与修复问题,原站能在自身确认的范围内负责试验安排,客户则必须提供可靠的任务输入与接口要求。
谁都不能拿一句总包服务,替所有尚不明确的内容签字。
吕建国这时才拿起笔,列了三张小表。
人员、设备、现金。
哪一项都不能靠那一百二十套尚未落定的意向,提前变成已经在手的资源。
何工看着他的表,问是否担心规模太大。
“担心该担心的。”老吕说,“不怕单子小,怕嘴比车间大。”
大家笑过,继续把前置条件一项项落实。
站方原有三千六百万的资产报价仍在档案里,没有因为来了大客户,就突然变成野火已经拥有的一座厂区。试行合作也有明确范围,新投入和新的试验条件,要另行评估。
马师傅听到这里,悄悄松了口气。
他希望站里活起来,却不希望为了好看的前景,又把一切安排成必须不停向前滚才能遮住问题的局面。
周野将那页需求翻回第一页,在建议起步数量的位置写了一个很小的数字。
三套。
陈大川差点以为自己看漏了后面的零。
何工没有立刻反对,而是问:“三套要回答什么?”
“把制造、装配、任务输入与验证串起来。”周野说,“三套不是先交出去再说,是先把后面一百二十套不能靠运气的地方找出来。”
会场安静下来。
交付栏下面,一百二十套的意向还在。
可周野终于将它从一个让人兴奋的数字,变成了一组需要一步步证明的条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