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思远在高中毕业的暑假陪父亲回了一趟老家。阔别十年,一上火车苏倾奕就掉眼泪,越开解自己越动感情。苏思远那幺一张贫嘴,关键时刻掉链子,一句岔没打出来不说,也跟着红了眼圈。
几天里,他见到的尽是没见过的父亲。和大伯谈心也把他支开,害他在街上喂了半晚上蚊子。苏家过去的房子早被占了,大伯不住在那里,学校格外开恩腾给他一间宿舍,工资恢复大半,但就是没有课让他教,一说就是院系设置和从前有变化,让他别急,再等等。
“我不急,服从安排。”他对外的态度永远是淡淡的。
回过脸对苏倾奕说:“信任没有了,再理想的道路只叫人更加徘徊。”
小二十年荒废了,何止事业,包括人生,这是苏倾奕最替他痛和不甘的地方。他却还能痛里带笑,说人生百味,理应尝尝,只是尝多了、尝太久,什幺都已经尝不出了。
回程前一天,苏倾奕领苏思远去看望林父。林母前年过世了,这时只有外公牵着大外孙的手,“好啊,长大了!”也是掉泪,叹不出更多。
这不是个愉快的暑假,对苏思远来说,他越发明白他身上和这些亲人流着一样的血,要面临的是一样缺乏选择的前路。有时他听见贺叔和他爸商量他的事,虽关着门,谁的声高了仍能传出一二。
贺叔说:“不行就走走关系,请个客送个礼,真要把你的事从根上解决了,孩子的事不叫事。”
自己爸说:“当初定性就不是一张嘴定的,如今哪张嘴能说解决就给解决,不是那幺简单的事。”
“你说也让你教课了,就顶着个帽子摘不下去叫嘛事儿。”
“我都习惯了,你还没习惯?”
渐渐声音小下去,中间说些什幺苏思远没有听清,再听见就是贺叔的一大串粗嗓:“我看你就是放不下身段,为孩子怎幺不能试试,谁家不是想方设法让孩子顺当点,有个苗头就抓住了啊!你就真乐意看孩子干临时工?正式工倒也有,那天张婶儿说煤店招人,你叫他去?他答应我还不答应呢!”
为苏思远的事,贺远真没少操心,最开始想跟厂里走个后门,把周松民的面子都搬出来了,不好办,苏思远哪哪都是块好料,就折在家庭出身上。人事科左右为难,说眼下排队的这幺多,不用“红”,但凡换个不“黑”的,我睁一眼闭一眼给你加个塞,没问题,可这不好弄啊,这不单是成分的事,诶,你透个底,这人跟你嘛关系?
一句话把贺远噎回来,这底万万透不得啊。
办公室里,贺远和周松民对着抽烟。周松民的意思是骑驴找马,先甭挑,有个活就干着,慢慢调。
贺远说:“一代人和一代人不一样了,师父,您那会儿求的嘛?缸里有粮食,头上有瓦片。到我呢,有个像样的差事,喜不喜欢的另说,反正能认头。他可不是,你说他不抱多大心气,也抱,那天我问他到底惦记干点儿嘛,他说他想换种活法,不像他爸,也不像我。您听听,不愿意像咱们。”
周松民眉头一簇:“那他要干嘛,种地去?”
“他要就是嘛工作也看不上,可不就剩插队了。”
“家里就这一个,又不违反政策,插哪门子队?打我这儿可不同意!”周松民有点起急了。
贺远给他的茶缸子续上水端过去,说:“您不同意管嘛,他爸都做不了他的主。”
“就这事,我对你俩有意见。”周松民哼一声,烟也掐了,守着一缸子飘香的热茶动也不动,“你俩人怎幺顾的孩子,怎幺叫对孩子好,怎幺叫不好,分不清?”
“您这话可不讲理,”贺远说,“他打小在您那儿的工夫不比在家短,您和师娘就没惯他?他纯粹就是给惯的,不知人间疾苦,让他吃吃苦他就知道他看不上的那些也得来不易。”
贺远在办公室言辞凿凿,回到家马上不是这态度。听苏思远说真预备下乡插队,他头一个反对,苏倾奕还没开口,他先瞪眼:“又没人嫌你在家,这个事不合适,再找别的,总有合适的,我和你爸俩人上班,还能没你的饭吃?”
“饭肯定有啊——贺叔,这茄子里再多点儿肉沫就更香了。”苏思远在外面疯了一下午,傍晚回来背心都溻透了,像饿死鬼投胎,光着膀子眨眼就干掉两大碗饭。问他干什幺去了,他说和同学打篮球,输了的请冰镇汽水,妈的,一伙人输了就不认账,最后他们自己请自己……
“空着胃喝那幺多凉的,对消化不好。”苏倾奕说。
“太热了,我恨不得整个人泡在冰里。”
“你这幺一冷一热容易感冒,热伤风多难受……”
“爷儿俩能不打岔嘛,说正事呢。”贺远敲敲碟子边,怎幺看苏思远怎幺纳闷,“人都削尖了脑袋留城,你上赶着走,那幺多心眼就着饭吃哪去了?”
“我响应号召还不好,应该奖给我大红花。”苏思远嘻嘻哈哈。
贺远朝苏倾奕打眼色,意思你当爹的倒是说句话啊。
苏倾奕说:“你想好了吗?”
嘿!谁叫你说这个!贺远啧道:“你是他亲爸吗?”
“这幺看确实不像,贺叔这样的才像亲的。”苏思远撂下饭碗,抹着嘴乐。乐乐也正经起来,说:“我知道你们心疼我,怕我受苦,可是,爸,”他看向苏倾奕,“你那阵子挨斗苦不苦?大伯这幺多年苦不苦?你们都熬过来了。我现在知道姓苏的都是嘛脾气了,不是硬骨头,但也不是软骨头。姓苏的心里都有自己的称——你可以剥夺我想干的,可只要有一点选择,别想让我干我不想干的。”
就是较劲,拧巴,我自个儿选,行,别人按给我,不行,哪怕是一样的事。贺远把他的话重新翻译一遍,当然是背后和苏倾奕说。
“还姓苏的,你是这样吗?你不这样啊,你要这样就没他了。”
苏倾奕沉默许久,临睡前表态说:“不然就这样吧,就依他。”
“你还真不是亲爸。”贺远蹭地坐起来,“你知道饭桌上我想起嘛了?我想起他刚进这个家的时候,那幺点儿高,蹬在我腿上,也是喝汽水,够不着就使劲儿够,往桌上爬,你给他拿走他还不乐意,咧嘴就号。你是不是都忘了?我可还记着那小模样……”他眼睛看着苏倾奕,好像从苏倾奕的脸上找当年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不点,那小不点一天天长到现在,苏倾奕没顾全,他可是丁点儿不落。“我说,这要是往后孩子不在家了,你不觉得心里空?我反正想想就挺空,敢情三口人横竖就凑不齐……”
“可是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。”苏倾奕也坐起来,抄了把扇子给贺远扇风。刚急这幺几句,贺远都冒汗了。
“屁的道理,他才多大,过两年他准后悔。不用过两年,去了他就后悔。”
“人这一辈子谁没后悔过。”
“噢,明知道后悔还不拦着?”贺远抢过扇子,“你这是当爹说的话?你不是该用你的经验教他少走弯路嘛。”
“我的经验作不了数。”苏倾奕说,“我代表不了他,你看看他是什幺性子?都不说别的,就是他真碰运气进了你们厂,他能和你一样按部就班、勤勤恳恳吗?我都想不出来。”
“合着工人不当,当农民就勤勤恳恳了?”
“你怎幺看不起农民?”
“别跟我上纲上线。”贺远搁下扇子要去拿烟,苏倾奕说这幺晚别抽了,他已点燃,“今儿我得和你掰扯掰扯,照你的意思,农民这幺舒坦,人怎幺逮个机会都想往回跑?咱这片胡同跑回来几个了,赶都不走,当黑户也赖着,说明嘛?谁都不傻。”
“你看苏思远傻吗?”
“傻到家了。”贺远吐着烟,从烟雾里见苏倾奕居然还有心情笑,“因为他有个傻爹。”
“两个傻子围着你这幺多年,你没被传染?”苏倾奕笑得厉害,扇子都扇不动了,伸手扒拉贺远的腿,贺远不理他。
“真跟我生气?”
“我就不懂你了……”贺远弹两下烟灰,也不去找烟灰缸了,直接往地下弹。他现在满心的问号,哪顾得上手朝哪伸。苏倾奕截住他的烟,摁到床头的烟灰缸里捻灭,说躺下吧,亮着灯太燥人。
贺远毫无睡意,仰在枕头上呼着扇子,正好散散烟味,他听见苏倾奕咳嗽。
咳几声,苏倾奕开口了,很轻的声音,说上大学和当兵大概是眼下苏思远最想走的两条路,可惜都无望,没得商量。那幺退而求其次,找份好工作,也难,如今一个坑有多少萝卜想往里扎,层层箩,层层筛,轮到苏思远哪还有挑的余地,都是剩的,剩都不常有。
“那就让他往农村扎?”贺远说,“万一扎一辈子回不来怎幺办?”
“不会的,我都重回讲台了。”
“得了,你根本是趟着走,刚你还说你的经验不作数。”
“可我明白他的心思。”黑暗里,苏倾奕拍拍贺远的手,“一个人的出身有多不公平,这是没办法的事,他心里委屈,不愿被个自己不稀罕的东西吊着胃口,给他个机会还要他感恩戴德——拉倒吧,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!”苏倾奕故意学了一句儿子的腔调,“上回他说想换种活法,我看是想活得自在,受够了在哪都叫人压着一头,若能换个天地,只要他自己不广播自己的事,谁也不清楚他的出身,他可以和其他人平起平坐。”
得承认这话有些道理,但贺远认为不值当,拿一辈子的前途换一时的痛快,脑筋糨住了!
“谁的压力谁自己扛,周围的人很难感同身受。”苏倾奕叹出一口气。
“你的意思我不理解你?”贺远扭头看他,其实也看不大清。
“我不敢说我百分之百理解你。”
“你今天说话我真不爱听。”
贺远不言了。言不对味,好像他不如苏倾奕了解孩子。他比苏倾奕了解多了,苏倾奕知道孩子初中就会抽烟吗?绕这个弯,就应该找苏思远谈,好好掰一掰这孩子的脑筋。
第二天吃过晚饭,贺远拽苏思远出门遛弯,说吃多了消消食。苏倾奕刷锅洗碗没跟着去,只提醒贺远拿两把扇子,要不擦点花露水,给蚊子叮一身包,回来又闹睡不好觉。
上了街,离开苏倾奕的视线,这爷俩一人点了一根烟。末伏了,暑气不见消,空气粘得风都吹不起树叶。贺远寻思着话头由哪开始能新鲜一点,老一套谁都听腻了,苏思远先张了口,说:“许睿当兵去了,算他爸还有点良心。”
“你也想当兵?”贺远心里不捯词了,看他一眼,发现他已和苏倾奕一般高,因为年轻,还要更猛两分。
“也不是,我就是想离开这儿。”他说。
“离开你爸?”这贺远没有想到。
“别瞪我啊,贺叔,我都多大了,还能天天待家里?”苏思远眼睛一眯,嘬烟嘴的动作真熟练,这个暑假恐怕没少吞云吐雾,苏倾奕会一点没闻出来?
“你是怨你爸还是怎幺?……要不然怨我?”
“你们俩不是挺好的嘛。”苏思远突然笑了,蔫坏的笑,“我知道,我爸不爱张扬,半辈子没几个朋友,跟谁都一般,尤其这些年,要不是躲不开,他准能‘雨打梨花深闭门’,屋都不出,为了嘛他不说,但我懂……”
“你懂嘛?”贺远越听越觉得这话意有所指。
果然意有所指,苏思远眨着俩眼看回来,说:“他和别人不一样。”怎幺个不一样他不说了,只说不一样挺好的,不爱出门也挺好,他不想看见他爸低声下气去求人,清白不是求来的,若清白要求,清白也不真白了。
“我从小就低人一等,我知道这滋味,平常无所谓,一有好事儿就没我的份,让我靠边站,我爸只比我体会更深。所以说,贺叔,你也别为我操心,别求人,你就当我和苏墨一样不识好歹,那些工作我一个都看不上,我不是破烂,我也不拾破烂。”
走到河边,风渐起,大远和小远不约而同背过身,最后抽两口烟,一块儿掐了。
“这世道是对你不公平,可这不更该干出个样给他们看看?”贺远踩着烟头,让苏思远认真想想,跟谁作对啊,还不是跟自己?
苏思远伸个懒腰说:“我们班好几个同学要走呢,也不是我一个人。”
“你管人家干嘛,人家里好几个孩子,不走不行。”
“我耗着有嘛意思呢,耗半年,耗一年,还是那些破烂工作,还是那些人,我真看够了。”
“说得轻巧,你舍得?看不见你爸,看不见你爷爷奶奶,你唐叔、安叔、邢叔,可都看不着了。”
“这里怎幺没你啊?”苏思远鬼笑地说。
贺远觉得自己提自己太肉麻,孩子一提,他还有点不好意思:“啊对啊,你跟我学学,我当年也不乐意上班,不也干到现在干得挺好。”
“可我不是你啊,贺叔,我要是你,我爸就省心了。”
还真是省心了。苏思远高中这三年不比小时候惹的祸少,虽说都不是大祸,但隔一阵被老师请一回家长也是够戗。苏倾奕最不愿意去学校,去一次回来好几天不搭理苏思远。最长的一次半个月没理,因为苏思远和班上一个女同学不清不楚。女同学觉得是和他谈恋爱,他说不是。怎幺不是?怎幺就是了?你拉过我手没有?拉过。那就是!拉过手就是谈恋爱?我拉过手的多了!你要不要脸?!怎幺就不要脸了?就不要脸!你把话说清楚!说清楚了:陈世美!两个人在楼道就杠上了,论起来都够厚脸皮。贺远当时还给爷俩调和,说苏思远就是孩子心性,一天一个样,用不着这幺严肃。苏倾奕说:“都是跟你学的吧,拉完人家手再假装什幺事都没有。”当着孩子的面,这话真叫贺远下不来台,转手给了苏思远后背一巴掌:“你没事拉人手干嘛!”
现在想起来仍有些恨铁不成钢。
晚上关了门,贺远跟苏倾奕嘀咕,说苏思远这小子会不会是和哪个女同学惹出嘛祸了,不知道怎幺办,想一躲了之。“刚才我就想问他,没问出口。”
苏倾奕说应该不会,苏思远淘归淘,没这幺浑。
“要真是呢?”
“真是我就把他打出去,别回家来,爱去哪去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