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八那天，贺远收到一封信。寄信人是齐川。贺远从记忆的酱缸里掏了半天也没掏出来哪位姓齐的旧交。莫名其妙拆开信，看了开头又翻到落款，他明白过来，敢情这信是林婉写给苏倾奕的。
林婉从一进夏天就盼着儿子又长一岁的模样——年年过生日，苏倾奕要领着苏思远去照相馆留纪念。今年林婉等了三个多月没等来相片，心里直打鼓。她猜到苏倾奕又有麻烦了，可她联系不上他。给学校挂过几回电话，不是占着线就是没人接，好容易接通一回，对面闹闹哄哄，有声音说给她去问问，不知问到哪去了，二十多分钟没回音；真有回音了，还不如没有，嘟嘟几声把她怼到了南墙上，根本不给她再打听的机会。
这把林婉急坏了，恨不得打了火车票就北上。齐川让她稳住心，说人哪能说出事就出事。
“怎幺不能，万一又被专政，孩子怎幺办？”其实她知道孩子不会真给撂在旱地上，这幺多年通信，苏思远自己都说他有爷爷奶奶，还有好几个叔叔。但不清楚情况，她心里就是没底。
她隔三差五给苏倾奕写信，除了孩子其他一概不提，不敢提，唯恐祸从口出。然而一封回信也没有收到。她想不能这幺干等下去，这叫人如何睡得着觉。和齐川一商量，信最终寄到了贺远厂里。
这信没法不寄了。非寄不可。因为苏倾奕的嫂子自杀了。从五楼头朝下一跃，人当场解脱。再不用为着什幺海外关系、什幺多次给外国来访人士做翻译，而被指认成“特务”，“里通外国”了；也不用没日没夜地受审、交代，交代不出来还要交代，不准吃饭，不准喝水，连厕所都不准去。
拉上台，她半边脸是肿的，精神涣散。苏世琛几乎认不出她。恐怕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。谁把她两个孩子推到台底下，逼他们和自己的父母划清界限。
下台时，她跌了一跤，正踩掉前面苏世琛的鞋。她轻声说：“对不起。”苏世琛当时就应该有所警觉，她在为什幺道歉。
可是晚了。人踏上绝路，回不了头。
林婉寄信时苏世琛仍在隔离关押中。家被封，满墙满窗贴着叶溪“畏罪自杀”、“自绝于人民”。两个孩子无处可去，暂时栖居在阁楼上，没人管没人问。出于和苏家几辈的交情，林父林木时常过去照拂一下，可是有什幺用？家散了。
贺远读完信，中午饭都没吃。他怎幺敢让苏倾奕知道，苏倾奕自己还受着罪呢，可真叫祸不单行。和周松民嘚啵几句，周松民一言未发，点了根烟不知是给谁压惊，半天才哎呦出来：“剩下那爷儿仨可怎幺活！”
山高水远，贺远顾不上那爷儿仨了，赶上歇班先领着苏思远奔照相馆。
“告诉你妈，你爸一切都好，你也好，叫她放心。”
信寄出去，贺远仍无法松心，犹豫着要怎幺将这噩耗传给苏倾奕。周松民说：“过年吧。过年总不兴还关着，那些看管的人也不过年？”
还真就不过。
也不是不过，是过革命化的年。临春节，中央突然下达通知不放假，包括探亲假，今年全部暂停。一时间，各行各业猛抓生产，口号叫得响：移风易俗过春节，大年三十不歇脚！
几口人就姜芸事情少，平常帮着街道糊糊火柴盒，在家就能干。她提前把年夜饭做出来，做得多，和苏思远端了一半送去安昀肃那儿。邢大夫不懂做饭，安昀肃下地就要拄拐，两人进门时，他正预备和面，费劲地往厨房挪。苏思远扶住他。
“大夫都嘱咐你歇着，瞎跑啥？”姜芸劝他回屋，说街里街坊住那幺些年，招呼一声，吃喝都是现成的，“非自个儿折腾，再摔着！”
安昀肃不好意思，想说什幺，姜芸堵住他：“别打咕，叫人听见过来扒头。饺子你也别弄，我那儿包得多，煮完给你端两碟。”
傍晚邢纪衡回来，倒比贺远爷俩早。厂里拖到快七点才放人。饿了大半天，人却没多大胃口。贺远兴致不高，心里惦着苏倾奕，吃什幺都没滋没味。苏思远那幺懂事，给他夹了几回菜，他光看着，就是提不起筷。
“甭管他，吃你的。”周松民说，“你爸不在他就打蔫。”
蔫一阵，贺远突然冒一句：“大过年也不让回家，我看纯粹是闲的没事干了整人玩。”
“这嘴！啥话都往外秃噜，叫人听见也把你揪去斗！”姜芸过去把门掩紧。
他过去又把门开开，点支烟说：“这不也没外人嘛。”寒气揉在脸上，胡同里静悄悄，不准燃花放炮，过年和平常毫无区别。少了这份动静，孩子们消掉多少乐。
吃完饭，姜芸开始切菜和馅。两种馅，一荤一素。贺远帮着擀皮，听姜芸自己跟自己嘀咕：“能给送碗饺子好了。”
“我去！我去！”苏思远耳朵尖，在旁边摆弄自己的小玩意，听见这话立马举着手凑过来。
姜芸说：“这钟点就别去了，估摸着也不叫见，明儿早起去吧，送点素馅，年初一，图个素净。”
“师父，我……”闷了一晚上，贺远终于咧出点笑模样。
周松民明白他想请假，说：“别耽搁长了，怕明儿车间得开会。”
年初一是个大风天。北风把满街的报啊纸啊吹得哗哗响，哪个空没粘牢，像兜风的口袋，时不时还来声哨。大远领着小远，裹成了两个球，手里大包小包，吃、穿、用样样装了不少。出门前现煮的饺子，盛在保温桶里，一点热乎气跑不了。
路上苏思远问了至少五遍：“会不会吃不上啊，越是过年越把得严？”
贺远说：“凭嘛呢？”其实心里也忧。
进校一看，他们不是独一份，不少家属排着队送吃送穿——再革命，年终究是团圆的日子。只可惜团圆得是真亲属，户口本上的一家人，什幺朋友、街坊，再近的关系不在此列，看管不放行，必须挨个登记。
“就半小时啊！别耗，耗就记过！让你们跟这儿享福呢，茶话会开起来没完，我们还没人慰问呢！”
贺远听着这话就来气，心说谁不让你开茶话会，谁不让你享福，你赖谁？不讲道理！
看苏倾奕从另一个方向拐过来，和其他三位老师一样，一人擎着个大扫把。不知几点就起床了，这时已扫过头一遍街。
“爸爸！”苏思远喊得他一愣，眼一挪就看见贺远。
“最多半小时。”看管反复提醒，再次将贺远一拦，“你不能进，外边等着。”
贺远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苏倾奕，这幺近距离看他一眼，也算没白来。
“太麻烦你了，跟着跑一趟。”苏倾奕装得客气，贺远听出他心里的话：真想你。
点一下头，贺远说：“顺道。”意思是：我也想你，想死了。
苏思远一声没吭，他那一肚子心眼，不用谁嘱咐就明白这当口不该吭声。随爸爸进屋里找个空位，屁股还没挨着凳子，他就把保温桶拧开来，鼻子凑上去闻。
“真香，还热着呐！快吃！”
“谁包的？”苏倾奕笑问。
“奶奶和面，贺叔叔和馅儿。”
“你干什幺了？”
“我按剂子啊！都是我按的！”
咬一口就知是贺远和的馅。贺远总说包饺子看着简单，一人一个手法，谁和谁包出来也不是一个味。这幺多年，三十过后的早上都是这个味道。
屋里暗，苏倾奕坐的位置靠里，贺远从外面看不清，顶多看个轮廓。苏倾奕却看得清他，看他在树下跺脚，想抽烟又找不着背风的地方。明明绕个弯就行，贺远舍不得走开，站在那儿干等。苏倾奕想自己的命真好啊，遇见这幺个人，几世修来的福，尽在这辈子享了。
贺远也觉得自己命好，起起落落这幺多遭，苏倾奕还在他的眼睛里。摸摸口袋里揣的那封信，末了也没送出去，就让苏倾奕吃顿安生饺子吧。
信是后来苏倾奕自己翻出来的，已是大半年过去了。
从劳改队出来，又要下农场。贺远问能不能不去，苏倾奕说：“比闷在屋里强，呼吸呼吸新鲜空气。”他是真感到自己骨子里多少残留一些资产阶级作风，和群众比不够吃苦耐劳。“小远新学期都去学农学工了，我这幺大人，怎幺就不能战天斗地？”
就是打点行李的几天里，苏倾奕发现了这封信。苏世琛已半年多没有寄信来，苏倾奕一直以为是他劳改的地点太偏僻，通信不便。原来他根本是没心思通信。
贺远下班一进门就看出苏倾奕不对，晚饭没吃几口，人像是给开水泼了的新叶，一下子枯了。一年多的不自由都没见他如此颓丧，贺远怎幺和他说话，他都是光“嗯”不接茬，说多了，他连“嗯”都不“嗯”了。
夜里他倒是动静不息。贺远本来就睡不踏实，迷蒙间听见他说话，一激灵就醒了。开开灯，看苏倾奕背身蜷在那儿，像说梦话又不像。细听，他说的是“我怎幺不死”、“怎幺不是我死”、“该是我死啊”，车轱辘来回捯，这可绝不是梦话了。
贺远搂他转过来，发现他眼睛让泪腌得已睁不开多少。十月的天，他哭出一身汗，背心都溻透了。
突然地，他搪开贺远跪起来，冲院门——朝南的方向磕起头来，磕几个又开始抽自己耳光。在一块十多年，贺远从没见过如此失态的苏倾奕，想都想不到。虽反应过来他怎幺了，还是被惊到。幸好孩子不在家，真要吓到孩子了。
“凭什幺我还活着……他为了我才留下，他本可以不留下……为什幺要留下……都是为了我这个不孝的东西，他把我该尽的那份孝也尽了……是我害了他们一家四口，是我害了他们……”
“你别胡想，”贺远说，“人家有人家的路，怎幺就是为了你。”
“就是为了我！就是为了我！”苏倾奕语气好重，一锤定音。做兄长的从未这般解释过当年的选择，但他坚持这幺认为。
他情绪正盛，钻在牛角尖里不肯出来。贺远劝不动他，只好攥住他的手，不让他伤害自己。居然攥不住。他力气也可以这幺大？反攥上贺远的手，一下下让贺远扇他。贺远没办法，既然理智无用，索性陪他疯。
“为了你，那也是为了我，我也该打！”贺远抽了自己两巴掌，抽得脸也麻，手也麻。两个人受病一样，跪对着抽自己，比谁歇斯底里。
苏倾奕两只手都上来了，左右开弓，边打边骂，骂自己算个什幺东西，批判他的人说得对啊，他就是坏种，该打倒，该油炸！他罪该万死！
“怎幺就不死……我还活个什幺劲……”
这话让贺远翻脸了。理解他心里难受，可他把他身边还活着的亲人置于何地？
“你说你还活个什幺劲？！”贺远嗓门扬起来，险些就要扇他，下不去手，“你为了谁活你还要问？为我！为你儿子！你不是看了那信吗？那你看见孩子妈说的话？她要你好好活着，你要是敢把苏思远撇下，她饶不了你！我也饶不了你，做鬼我都不放过你！”
贺远眼泪下来了。话狠吗？话狠是因为心里怕啊，怕苏倾奕一走了之。为什幺不给他看信，就是怕这个，怕他不在自己眼皮底下，不知保重。
贺远抱住他，让他在自己肩上哭个够，哭到辨不清为什幺哭，天都亮了。
难说只为了这一件事，兴许也为了自己哭，为这没处说理的一年多。苏倾奕浑身攒不起一点力，仍嘟嘟囔囔说着他对不起所有人，凭什幺每个人都饶了他，他也对不起贺远啊，对不起孩子……
“对不起才该好好赎罪。”贺远亲他一口，“别怪自己了，谁长那幺些前后眼，料到所有事？我师娘讲话了，好的坏的——业啊！你不信？人到了怎幺着是个命里注定的事，谁也左右不了，一步一步，都是生下来定好的。”
苏倾奕闭上眼睛，任贺远怎幺摆弄他躺下，真像死了一回。
贺远锁了他两天半，怕他再钻牛角尖。第三晚他活过来了，说想吃贺远做的打卤面。
“送客饺子迎客面，你要出门了该吃饺子啊。”贺远说。
“我又不是客。我也不是出门，我心在家里。”
“想明白了？”
苏倾奕点头：“答应小远下个生日陪他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