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济会,苏青灯撑着下巴,坐在会长办公室里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满脸忧愁。
现在他忧愁的可是国家大事,也只有国家大事才配让他忧愁。
【……】
还是房子不够的问题,就算是要修房,从打地基到住进人去,最少都得两三个月,甚至可能会更长。
可眼下外面的流民哪里等得了两三个月?
天一天比一天凉了,夜里风刮起来,那些没处去的人就挤在救济会门口,靠着墙根睡。
要是冻死一个,苏青灯的拯救值肯定得打折!
【……】
张启山靠在他的办公桌前,双臂抱在胸前,他这个人即便是不说话保持安静的时候,存在感也强得很。
“修建房子需要很长时间,”张启山忽然开口,“如果你需要,可以购置一批帐篷,暂时安置那些流民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伸手去拨弄苏青灯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。
头发又软又细,在他的指间轻轻绕了一下,又弹开。
像是觉得有趣,他又拨了一下。
对于张启山的建议,苏青灯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他偏过头,躲开张启山胡作非为的手。
想到什么,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,转身就朝办公室外走。
“小鱼!”
“小烬!”
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开来。
小鱼和小烬立即跟在他身后。
“怎么了?这是要去哪儿?”
张小烬问。
苏青灯下楼,头也不回:“去乞丐街。”
“怎么去那地方?”
张小烬大步绕到苏青灯前面,倒着走:“那地方多脏啊!前两天下过雨,地上泥泞得不行,少爷这双鞋是新买的吧?去了可就没法要了。”
苏青灯的视线立刻落在张小烬身上,他什么话都没说,就那么盯着,一双眼睛黑沉沉的,压着烦躁。
张小烬:“……”
他闭嘴了。
小鱼从后面赶上来,经过张小烬身边时,张小烬伸手拉住他,压低声音提醒:“最近还是别惹他了,他心情不好,最近几天愁得见谁咬谁。”
小鱼跟他眼神交流:“难道不是每天都见谁咬谁吗?”
张小烬被这话噎了一下,想反驳,又觉得确实如此。
轿车发动,苏青灯坐在后座,靠着车窗,一句话也不说。
他的脸映在玻璃上,和外面掠过的街景叠在一起。
到了乞丐街,苏青灯下车,一股子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,他皱了皱鼻子,从口袋里摸出一条丝巾,仔仔细细地系在脸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系好后,他鼓足勇气,安慰好自己,深吸一口气,抬脚往巷子里走。
自从救济会成立后,乞丐街上的人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,巷子里很安静,从头走到尾,十步也见不到一个人。
偶尔有一两个黑影蜷缩在墙根下,一动不动。
苏青灯再往前走,又看见一个。
眉头越皱越紧,他停下脚步,站在巷子中间,没好气地问:“救济会不是成立了吗?你们为什么不走?”
靠在墙根断了双腿的人抬了抬眼皮,没吭声。
倒是一旁一个浑身散发着臭味、顶着一头乱蓬蓬白发的老乞丐痴痴地笑了起来。
他缺了门牙,笑起来嘴瘪着:“少爷哟!我们都一把老骨头了,快死了,还去凑什么热闹?把活着的机会留给他们年轻人吧!”
苏青灯:“……”
不会影响他的拯救值吧?
得到答案,苏青灯继续往巷子深处走,越往里走,人越少,气味却越浓。
走到街尾那片倒塌的矮墙附近时,他四下张望,没有见到人影。
正打算原路返回,就在这时,一只黑乎乎的手从瓦砾堆里伸了出来,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五根手指紧紧箍在他的脚腕上,力道大得吓人。
苏青灯只觉得脚腕一紧,像被什么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东西锁住了。
他吓得喉咙里呛了一口气,叫都叫不出来,腿一软就往旁边倒。
小鱼反应极快,飞起一脚,靴子重重地踹在那只手上,把人从瓦砾堆里踢翻出去。
小烬一把扶住苏青灯的肩膀,让他靠进自己怀里。
苏青灯浑身都在抖,膝盖发软,像被抽掉了骨头。
他喘得厉害,胸膛剧烈起伏着,很快就遏制不住地咳嗽起来,点点刺目的鲜红在雪白的丝巾上蔓延开来。
“少爷,别怕、别怕……”
小烬连声哄着,一手揽住他的肩,一手去探他的脉搏。
触手冰凉,脉搏跳得又乱又快,他的眉头跟着就皱了起来。
小鱼靠了过来,半蹲着身子去看苏青灯被抓过的脚踝。
落在脚踝上的五道指印已经红肿起来,小鱼眼神一沉,毫不犹豫地拔出手枪,上前一步,枪口指向乞丐的头颅,食指搭在扳机上。
咳嗽逐渐平息,缓过来的苏青灯真想让小鱼直接开枪把这人打成马蜂窝,但他更想看看这臭乞丐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。
【……】
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像枯败的野草,遮住了乞丐的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尖削的下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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仔细一瞧,他的双腿竟然也是废的,两条裤管从膝盖处被磨得稀烂,露出下面已经萎缩得不成样子的两截残肢。
手边放着两块硬邦邦的砖头,显然,那就是他平时代替腿用来走路的家伙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没有苏青灯的命令,小鱼没有擅自开枪,但枪口始终对准乞丐的额头。
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,乞丐非但不怕,反而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,反问: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“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!”
小烬强压着怒气:“这位是救济会的苏会长,乞丐街能变成如今这副清净的样子,流民们能够得到栖身之所,可全都是因为他!”
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,乞丐笑得更厉害:“呵呵呵……”
笑声刺耳得紧,小鱼眉头紧锁:“你笑什么?”
这乞丐太古怪,一个双腿残废的乞丐,居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抓住苏青灯的脚踝。
旁人或许看不出,可小鱼心里明镜似的。
这人的身法不简单,那一下快得离谱,绝不是一个普通残疾乞丐该有的手劲儿。
他的目光从乞丐的腿上移开,落在对方的手臂上。
那两条手臂出奇地长,袖管高高挽着,小臂上青筋盘结,肌肉线条像铁条一般。
这哪里是讨饭的手?
这是杀人越货的手。
“既然是救济会,又怎么对我们这些人不管不顾呢?只去救那些健全人……”
乞丐止住刺耳的笑声,他偏了偏头,乱发从脸上滑开一条缝,露出一只极黑的眼睛:“就因为我们这些残废没一点儿利用价值?”
“在我们这群残废的人身上榨不出油水?因为我们没用,对吗?呵呵呵呵……”
他自顾自地说,又自顾自地笑。
等笑够了,他声音沉下来:“你们带走他们,又想要干什么呢?”
不等苏青灯三人回答,他的声音阴沉得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:“难道你们也像那洋鬼子一样,拿他们做人体实验?”
这话一出,小鱼和小烬同时瞳孔一缩,人体实验?
苏青灯脸色发生了变化,小鱼和小烬刚来到长沙不久,对左谦之的事情一无所知,他却是一清二楚。
但令他没想到的是,这个乞丐竟然也知道左谦之人体实验的事情?
看来这个乞丐并不简单,但再不简单不还是臭乞丐吗?
若不是为了拯救值,这臭乞丐,他真是见一眼也嫌脏。
他苏青灯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?
【……】
【我原以为你变了、改了……】
苏青灯没理神叨叨的系统。
如果不是为了活命,他才不会来这种地方受这份罪。
“实不相瞒,”苏青灯开口,“我今天就是为你们而来的。”
此话一出,小鱼和小烬也顾不得什么人体实验了,同时看向苏青灯,他们怎么不知道少爷是为这些不肯离开的乞丐来的?
盯着乞丐,苏青灯笑了一下,侧身指向身后这条破败的街道:“这乞丐街倒是长,想必能住下不少的人……”
听到这话,小鱼和小烬愣住,他们顺着苏青灯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只见满目疮痍。
“可是这里这么脏、这么破……”
小烬忍不住说。
“是啊!”
苏青灯点点头,双手叉腰,豪情万丈:“这里这么脏、这么破,就该有人来换新天!”
这乞丐街位置偏僻,地价便宜,又有一大片现成的旧房子,推倒了重建,或者就在原有的基础上翻修改造,不知道比另找地方快多少。
一个计划在苏青灯的脑海中迅速成型,他在乞丐面前蹲下来,与乞丐平视,眼睛像浸水的黑琉璃,清凌凌的。
乞丐乱发后面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青灯,眼神像淬毒的刀,从黑暗里刺出来。
摸遍全身,苏青灯也没有摸出半个子儿来,他偏过头朝小鱼伸手。
小鱼没动,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疑惑。
直到苏青灯眯了眯眼:“把你身上的钱拿出来。”
小鱼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下:“……这是我自己攒的。”
苏青灯轻哼一声:“没有你的,全都是我的。”
小鱼:“……”
他嘴角抽了抽,手伸进兜里,将辛苦攒下的小黄鱼递给他。
没想到小鱼的私房钱还挺多,苏青灯接过来,掂了掂重量,对乞丐说:“手。”
【……】
不是私房钱、不能叫私房钱。
乞丐没动,而是盯着他。
苏青灯捏着小黄鱼跟他对视。
他的眼睛比乞丐大,难道还会在瞪眼大赛中输掉吗?
那也太对不起他的大眼睛了,苏青灯把眼睛睁得越发大。
“……”
乞丐终于意识到跟苏青灯对峙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,他伸出了手。
苏青灯把小黄鱼丢在他的掌心:“拿着。”
“当然了,这笔钱也不是让你白拿的,我要把乞丐街改建成救济会的新址,你们是帮工。”
“愿意来领钱办事的,明天一早到巷口等着,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来了就得按规矩来。”
“谁敢偷奸耍滑,别怪我翻脸。”
苏青灯捏了捏自己的脸皮。
乞丐:“……”
手指慢慢收拢,把小黄鱼捏在掌心。
乱发后,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青灯,像要在苏青灯脸上烧出两个洞来。
小烬没憋住:“少爷,这可是小鱼攒下的老婆本。”
“是吗?”
苏青斜了小鱼一眼:“那太可惜了,现在你没老婆了。”
小鱼:“……”
张小烬肩膀抖动。
苏青灯朝着他伸出手:“你的老婆本儿也交上来!”
张小烬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