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演一场接一场地办下来,白花花的银元、黄灿灿的金子全部流进救济会的账上。
可这钱,进来得容易,出去得更快。
苏青灯面前摊着一摞账本,是张小烬连夜整理出来的。
他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划来划去,脑袋都要炸开了。
平时神气的呆毛此刻软塌塌地伏在头顶,被这些数字压得抬不起来。
钱是筹集了不少,可他要用钱的地方更多。
收容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,城北那栋三层小楼已经塞得满满当当,就连旁边的空地都占满了,可即便如此,每天在救济会门口排队的人还是有增无减。
长沙城里的乞丐、残疾人、孤儿数量超乎苏青灯想象,源源不断地往救济会里流。
更麻烦的是,长沙城周围的难民听说长沙有个救济会,有吃有住还能学手艺,便拖家带口地往城里涌。
光昨天一天,就有四十多个人来登记,照这个势头下去,别说住的地方了,连吃饭的米都不够分。
“房子不够用了,饭不够吃了,”苏青灯把账本合上,灵魂已经出窍,“得想办法修新的,得花钱买米……”
米面还好,苏青灯能去米行让老板资助,可修建能住人的房屋,谈何容易?
买材料、请工匠,哪一样不要白花花的银子?
房子修起来可不是小数目,苏青灯愁得连香喷喷的面条都吃不下了,一个劲儿地哀叹着自己命苦,哀叹完就开始骂系统。
【……】
还没等他想出个办法来,电话铃响起,苏青灯懒得动,抬了抬下巴示意小鱼去接。
小鱼拿起听筒,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,他脸色变得有些微妙,用手捂着话筒,对苏青灯说:“是解少爷,他找你。”
一听“解少爷”三个字,苏青灯磨磨蹭蹭地走过去,从小鱼手里接过听筒。
“干什么?”
他相当不客气。
现在谁来都是这个待遇。
除非给他送钱。
“长沙城第一大忙人有空吗?”
电话里传来解怀谦的声音,带着笑意:“想请你吃个饭,长沙新开了一家西餐厅,在八角亭那块儿,听说牛排煎得不错,要不要去尝一尝?”
“请我吃饭?”
苏青灯眼珠子转了转,警惕地说:“你突然请我吃饭干什么?是不是有什么阴谋?”
电话那边的解怀谦沉默几秒:“……你要是不来就算了。”
“等等!”
苏青灯忽然来了精神:“我去!有白吃的饭为什么不吃?不过我要吃最贵的!点最贵的牛排!喝最贵的汤!”
【……】
西餐厅位于八角亭附近一栋新修的二层洋楼里,门口挂着块刷了洋文的招牌,亮堂堂的,把半条街都照得明晃晃。
等苏青灯到的时候,解怀谦已经在了,他选了个靠窗的位子,正拿着菜单翻看。
苏青灯在他对面坐下,二话不说拿起菜单,手指往最贵的那几栏点了点:“这个,这个,还有这个……”
【……】
依旧眼大肚皮小。
解怀谦:“……”
放下菜单,他对服务员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点单的必要了,苏青灯点的已经够四个人吃了。
牛排很快上来,解怀谦自然地把自己面前的牛排切成均匀的小块,然后递给苏青灯。
倒不是他故意讨好苏青灯,而是餐桌礼仪而已。
【……】
苏青灯从不知道客气为何物,用叉子叉了一块丢进嘴里。
“我要去东洋留学了。”
解怀谦突然说,他切着牛排,没有抬头。
苏青灯正把一块切好的牛排往嘴里送,闻言顿了一下,抬起头,眼睛眨巴眨巴,不太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。
“你要去留学?”
解怀谦点了点头,目光滑到苏青灯因为沾了酱汁而显得格外红润的嘴唇上。
他喉咙动了动,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股子酸胀来。
他这一走,苏青灯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吧?
再没人管着他拦着他,他可以尽情地勾搭男人,今天张启山,明天二月红,后天说不定又冒出个什么王启山、李二红来。
等他留学回来,苏府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破了。
这么想着,解怀谦握着叉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,指节微微泛白。
【……】
留学就留学,还专门跑过来跟他说,苏青灯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。
他心里认定了解怀谦是特意来炫耀的。
这人肯定觉得自己能去留学很了不起,特意在他面前显摆。
哈!
他苏青灯什么世面没见过?
【……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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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干什么?给我说就是为了炫耀?”
苏青灯放下叉子,叉子与瓷盘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响:“你以为谁缺你那点儿钱啊?去个东洋而已,又不是去天上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考上了西天佛学院呢?”
听到这话的解怀谦:“……”
这到底在说什么?
怎么就扯到炫耀上去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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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把心里那股烦躁强压下去。
他原本准备好的那番话,被苏青灯这突如其来的阴阳怪气搅得稀碎。
解怀谦沉默好一会儿,才重新开口:“我来找你,是想要问问你,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留学?”
这话倒是让苏青灯愣住了,他没想到解怀谦会这么说。
一起留学?他?和解怀谦?
“你以为我缺你那点儿钱啊?”
明白了,苏青灯脸色难看,解怀谦是拿他当小厮呢:“我现在可有钱了!留学的费用对我来说,就是毛毛雨!你懂吗?我犯得着沾你的光?”
【……】
酣畅淋漓。
解怀谦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,他就想不通,这个人怎么三句话不离钱呢?
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要算计他那点儿钱似的。
“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去吗?”
他压着火气,又问了一遍。
苏青灯想都没想,直接摇头:“我才不去!学有什么好留的?留学不就是为了赚钱,回国找一份好工作吗?可是我现在已经很有钱了!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?花那个冤枉钱,受那个奔波苦,我图什么?”
解怀谦忽然有点儿想笑,又有点儿难受。
“留学可以去外面的世界见见世面。”
他试图跟苏青灯讲道理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,“我们国家在很多方面不如别人,只有出去见过了,才知道差在哪里,将来才能知道怎么带领国家发展。”
听到“见世面”三个字,苏青灯彻底不乐意了,双手往胸前一揣,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你懂什么?”
“我见过的世面已经够多了!多得你想象不到。”
这个国家的未来、别的国家的未来……苏青灯知道的东西,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。
他对这个世界接下来七十年的走向了如指掌。
【……】
这是实话,系统也无法反驳。
“按理来说,应该是那些洋鬼子来我这里留学,请教我未来世界格局的变化。”
苏青灯翘起大拇指,指着自己,下巴快要翘到天上去:“我不需要增长见识了,而是别人需要来我这里增长见识。”
他说得这般煞有介事,解怀谦听着却只觉得荒谬,他呵呵冷笑两声,心道:“一个乡巴佬,连西餐刀叉都不会用,见过什么世面?说这些大话,无非是不愿跟自己一起去的借口罢了。”
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,被苏青灯这番嚣张的言论冲得七零八落,他夜里的那些辗转反侧,现在看来,简直就是自作多情!
“你不去算了,”他别过脸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左右我也不缺你这一个人。”
话一出口,他就知道说重了,可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,他总不能低头认错,只能僵着脖子,用余光去瞟苏青灯的反应。
苏青灯的脸色变了变,他先怔了一下,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,连连冷笑起来:“我知道了!我知道了!我终于知道了!”
解怀谦:“……”
他突然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。
【……】
系统跟他一样。
苏青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解怀谦,仿佛第一次认识解怀谦。
“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了!”
苏青灯忍不住摇头,眼中燃起两簇小火苗:“你是不是想要让我拿钱资助你留学?就因为你之前花钱给我设立了粥摊?你觉得我该回报你是不是?”
解怀谦彻底呆愣,他张了张嘴,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若不是苏青灯提醒,他压根儿都快要忘记这回事儿了。
【……】
系统的震惊不比他少。
苏青灯已经站了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解怀谦,痛心疾首、义愤填膺:“果然!不能花穷人的钱!我早就该知道的!花出去的每一分,将来都是要还的!你就是来讨债的!你个讨债鬼!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把桌上的一块小蛋糕叉起来塞进嘴里。
他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放了句狠话:“这顿饭你休想让我掏一个铜板!你吃你的吧!”
“……”
解怀谦一个人坐在餐厅里。
他想笑笑不出来,低低地骂了一句:“什么玩意儿!”
他骂的是苏青灯,又好像是在骂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