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纷飞，天地间一片素白。
长沙城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，两旁的铺子大多关门，偶尔有一两家开着，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烤火。
路面被雪盖得严严实实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，一脚一个深深的脚印。
苏青灯走在队伍最前面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，努力将自己的脚从积雪的嘴里拔出来。
“哎呦，累坏我了！今天晚上回去得让张启山好好给我补补！”
他身后跟着十个身形挺拔的士兵，穿着整齐的军装，风雪没有给他们造成丝毫阻碍。
看着前方的苏青灯，他们的表情都有点微妙。
苏青灯走得艰难，看得身后的士兵们想直接把他从雪地里拔出来，抱着走。
但谁都知道，苏青灯人小脾气暴，跟摔炮似的，心里这样想却没人真敢上手。
就算不被小摔炮炸伤，回去也要挨长官的枪子儿。
粥棚就搭在城南的空地上，临着主街，位置显眼，避风又方便百姓排队。
粥棚支着厚实的油布棚顶，灶台上架着三口大铁锅，锅里煮着浓稠的米粥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在冷风里飘出一股诱人的米香。
施粥的消息早早就被张启山放了出去，此刻粥棚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，从粥棚一直蜿蜒到街角，少说也有上百号人。
这些人大多穿着单薄的破棉袄，有的甚至连棉袄都没有，只在身上裹了好几层破布，用绳扎着。
他们身形瘦削，面黄肌瘦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深凹陷，站在风雪里瑟瑟发抖。
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粗陶碗，有的碗还豁了口，捧着碗的手上全是冻疮，红肿皲裂，看得人触目惊心。
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，乱糟糟的头发上都堆了雪，肩膀上也落了一层白，有些人甚至冻得嘴唇发紫。
可谁也没有离开，都安安静静地排着队，眼巴巴地望着粥棚的方向。
苏青灯远远地看见这一幕，脚步忽然顿住。
他站在雪地里，裹得像一颗圆滚滚的棉花球，和对面那些衣衫褴褛的人形成了鲜明又残忍的对比。
看了好一会儿，身后的士兵仿佛察觉到了什么，上前一步刚想安慰他，就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“他们好抗冻啊！”
苏青灯发自内心的惊叹：“这么冷的天站这么久都没事，身体素质真好！我要是有这么好的身体就好了！”
【……】
苏青灯的目光落在他们满是冻疮的手上，皱了皱眉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不过手上的冻疮看着挺恶心的。”
【……他们没钱买保暖的东西，当然会长冻疮】
“这样吗？”
苏青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，似乎想起了什么，回忆往事：“说起来，我小时候冬天也好冷。”
“然后我就把被子绑在身上御寒，就那种棉花被子，用绳子扎在身上，虽然不太好看，但是挺暖和的。”
“脏了我就换一床被子。”
【……你哪儿来那么多的被子？】
“你傻啊！当然不是我的被子，我的被子夜晚睡觉要用啊，怎么能捆在身上？”
【……】
所以是别人的被子。
果然从小就没有良心。
“其实就算是捆着被子也好冷。”
苏青灯搓了搓手，想到什么，又不禁有些得意。
好在他从小就聪明，知道冬天干活儿的时候躲起来，等大家把活儿干完了再出来，这样虽然会吃少一点儿东西，但他本来就不喜欢吃东西啊，手上还不用长冻疮，真好！
沉默良久，系统的声音缓缓响起：【我觉得我来得有点儿晚】
“嗯嗯，你知道就好，”苏青灯点了点头，“算你还有点儿良心，自己面壁思过吧，我不会原谅你的。”
【……好】
苏青灯满意了，昂首挺胸大步朝粥棚走去。
来到粥摊前，排在第一个的老人听到动静，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。
眼前的少年皮肤白得几乎和雪一样，眉眼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。
“来！这是你的！”
苏青灯费劲儿地捞起大铁勺，铁勺子比他想象的沉得多，他两只手一起上才勉强把它从锅里抬起来。
粥很浓稠，米粒煮得开花，舀起来的时候沉甸甸地往下坠，苏青灯咬着牙，脸憋得通红，才把那一勺粥稳稳当当地倒进面前那个豁口的粗陶碗里，装得满满当当，差点溢出来。
“谢谢、谢谢……”
瘦骨嶙峋的老人捧着碗，双手抖得厉害，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，浑浊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水光，声音沙哑，“谢谢你，小神仙……”
把铁勺往锅沿上一搁，苏青灯甩了甩发酸的手腕，听见这个称呼皱了皱鼻子：“我不是神仙。”
要是神仙就好了，神仙才不会生病，也不会咳血，不用靠拯救值来续命。
放下铁勺，苏青灯喘了几口气，才舀了十来个人的粥，他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，胸口发闷，像压了一块石头，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好大的劲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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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，苏青灯觉得自己的两条胳膊酸得像灌了铅，再也抬不起来。
“不行了、不行了。”
苏青灯嘟囔，把铁勺往身边的士兵手里一塞，“我太累了，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。”
士兵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被强行塞进手里的铁勺，又看了看苏青灯，他也不是专业的人啊！
苏青灯才不管他在想什么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，像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没施粥吗？
施了。
反正任务又没有规定他施粥的具体时间，他直接光明正大地偷懒。
【……】
对于宿主的钻空子行为，系统没说什么。
这种天气要是强迫宿主一直忙活下去，恐怕等不到任务完成人就没了，能如此准确地抓住任务漏洞，它的宿主真聪明！
摇身一变，苏青灯成为监工。
他裹紧身上的貂裘大氅，把暖手炉往怀里揣了揣，开始打量每一个上前领粥的人。
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、身上扫过去，看着看着，他就开始走神。
正神游天外呢，一股冷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灌过来，直直钻进他的领口。
苏青灯打了个哆嗦，喉咙里瞬间涌上一股痒意。
“咳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咳得眼前发黑，苏青灯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。
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，苏青灯无罪的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周围的人吓了一跳，排队的百姓们纷纷抬起头，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变成了惊慌，有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听到动静，士兵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，呼啦啦地围上来，把苏青灯团团围住。
“苏少爷！您没事吧？”
“快坐下快坐下！拿凳子来！”
“帕子呢？干净的帕子！”
“……”
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士兵笨手笨脚地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帕，小心翼翼地替苏青灯擦去嘴角的血丝。
苏青灯像一只小北极熊似的窝在椅子里，咳嗽的劲儿还没过去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行了行了，”苏青灯缓过劲儿来，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，“别围着我，闷死了，该干嘛干嘛去，粥还施不施了？”
施粥=拯救值=活得长=身体好
【……别怪他们，他们生不起病，难免害怕】
苏青灯完全不知道系统在说什么。
等系统以为他心里不舒服，又替百姓们解释了一下刚刚的反应之后，他才渐渐明白系统的意思：
“你的意思是，这群人嫌弃我有病？好啊！一群连饭都吃不起的穷光蛋还敢嫌弃我？他们真是胆子肥嘟嘟的！”
【…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