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:一大爷的养老账
他说到这儿,声儿还真有点颤,“我琢磨着,往后我要是有个头疼脑热,能有个端水递药的人在跟前。”
傻柱把一盅酒干了:“一大爷,您这话说的,院里谁不能帮把手?您有事招呼一声,我傻柱绝不含糊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帮把手。”易中海往前探了探身子,压着嗓子,一字一字地说,“我说的,是把这养老送终的事儿,托付给你。”
傻柱手一顿,花生米掉桌上了。
易中海赶紧接上:“你先别急眼。大爷不能白让你出力。你看啊——”他伸出右手,掰着指头数,“第一,我这间房,前后院数得着的亮堂。我跟你大妈搬后院那间小的去,这间归你。等你将来娶了媳妇,也够住。”
傻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第二,”易中海又掰下一根手指头,“你在食堂那摊子,我托了厂里老战友的关系。你们食堂班长明年退,我跟管后勤的副主任打过招呼了。论手艺论年头,也该你上。”
这回傻柱心里真动了一下。食堂班长——工资多五块钱不说,关键是管勺的,采买、排班都经手。他嘴硬心软不假,可也不是不想往上走。
“第三……”易中海嚼了两口菜,慢悠悠地,“我这八级工的本子还在厂里挂着名。往后厂里有个技术指导的活,我举荐你。你手艺好,可光有手艺没路数,在食堂一辈子也就是个厨子。”
三样摆完了。房子、位子、路子。
易中海端起酒盅:“你想想,柱子。大爷不急着要你回话。你琢磨琢磨——这院里,还有谁像我这样实打实替你打算的?”
傻柱闷头又灌了一盅。他这人吃软不吃硬,最怕人跟他掏心窝子。一大爷这一套连说带比划,要房给房要位给位,还愁他不点头?他嘴笨,吭哧半天憋出一句:“一大爷,这事……我回去琢磨琢磨。”
“不急不急。”易中海笑眯眯地给他满上,“你慢慢想。想通了咱爷俩写个条儿,也不是外人。”
最后这句“写个条儿”,傻柱没太往心里去,可隔壁窗根底下蹲着的王翠花,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。她猫着腰溜回前院,推门进屋时气都没喘匀。
聋老太太正坐桌边拿放大镜看一张旧报纸,见她进来,放下镜子:“说。”
王翠花蹲到炕沿跟前,学得活灵活现:“一大爷先说心疼柱哥攒不下钱,然后说自个儿没儿没女,想托付养老送终。最要紧的是三样——房子,‘我跟你大妈搬后院去,这间归你’;位子,‘食堂班长明年退,我跟管后勤的副主任打过招呼’;路子,‘八级工本子举荐你当技术指导’。”
老太太闭着眼听,手指头在桌沿上一敲一敲,像打拍子。
“最后说——”王翠花咽了口唾沫,“‘想通了咱爷俩写个条儿’。”
老太太眼一睁:“写条儿?”
“原话。”
老太太拐棍在地上重重一顿,咣的一声。王翠花吓得一哆嗦。
“这个易中海。”老太太嗓门不高,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他替柱子打算得倒周全——房子他侄子的,位子他战友的,路子他本子的。他就出一张嘴,然后把柱子三十七块五的工资、一辈子的劳力,全装兜里。”
王翠花小声问:“那……我跟柱哥说去?”
“说。”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摸出蓝布账本,翻开一页,拿铅笔头一笔一画地记,“一个字都别改,原话学给他听。学完了,你再补一句——”
“什么话?”
老太太铅笔一停,嘴角往上一挑:“你就说,老太太说了——他许你的房,先问问他房本写谁名。”
王翠花一拍大腿:“嘿,这招狠。”
“快去。他喝了酒心里热,热乎劲儿过了就凉了,得趁热浇盆凉水。”
王翠花拔腿就走,到门口又折回来:“老太太,那我要不要提一大爷说‘写个条儿’那话?”
“提。原话提。”
王翠花一路小跑到前院,傻柱正坐自己门口醒酒,脸红脖子粗的,手里攥着个窝头啃了两口又放下。见王翠花过来,咧嘴一笑:“翠花,你跑什么?后面有狗撵啊?”
“柱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王翠花在他旁边小马扎上一坐,把刚才的话从头到尾学了一遍,真是一字不差。说到“这间归你”时,傻柱还嘿嘿乐;说到“食堂班长”时,他眼睛亮了一下;说到“写个条儿”时,他眉头拧了拧。
“老太太说了——”王翠花凑近一步,“让你先问一句:那房本,写谁名?”
傻柱嘴里的窝头嚼到一半,停了。
房本。
他光顾着高兴了。一大爷那屋是又大又亮,可……那房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?就算私人的,房本上要是易中海的名儿,哪天他反悔了,说一句“我让你住没说给你”,傻柱能怎么着?卷铺盖走人?闹到街道去,人家看房本,认字不认人。
“还有,”王翠花学够了,自己加了一句,“柱哥,你琢磨琢磨——食堂班长,一大爷说他跟副主任打过招呼。可你听没听说过,一大爷跟那副主任什么交情?是酒桌上喝过两回,还是真能说上话?他要真这么有门路,怎么不先给自己小舅子弄进厂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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傻柱不言语了。他脑子里翻腾——上个月厂里调级,就有风言风语说一大爷给谁递了话,可结果调上去的是二大爷刘海中的外甥。易中海要真有那么大面子,能轮得着刘海中?
“我再跟你说句敞亮的。”王翠花站起来拍拍裤子,“老太太说了,她不拦你给一大爷养老。可她让你自个儿拿笔算算账——你一个月三十七块五,一年四百五。十年四千五,二十年九千。这还没算你伺候床前耽误的工、出的力。你问问一大爷,他那间房值不值九千块?”
傻柱眼睛直了。
“行了,我话带到了。老太太还等着我打酱油呢。”王翠花拎着瓶子走了,留傻柱一个人蹲门口,手里半块窝头攥得稀碎。
他仰脖把酒劲儿往下压了压,脑子里一桩一桩地过:一大爷这些年的好,是真的好,可也是零打碎敲的好——一碗饺子、一回看炉子、几回帮着搬东西。这好攒着攒着,突然要换个“养老送终”的大价钱。值不值?他傻柱算不清。可老太太那句话他听得明白——房本写谁名?
傻柱把碎窝头往嘴里一塞,站起来拍拍手,冲后院方向啐了一口:“写个条儿……条儿上写什么,您还没说呢。”
他这话声音不大,可巧易中海正从后院出来遛弯消食,隔着月亮门听见了半耳朵,脸色当时就变了。
“柱子,你说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!”傻柱扯开嗓子,“我说一大爷您那酒够劲,下回还喝!”
易中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背着手走了。傻柱转身回屋,把门帘子一撂,闷头倒在炕上,翻了个身。月光从窗户破洞里漏进来,正照在他脸上。
他睡不着,又把王翠花的话倒腾了一遍。房子——值。位子——想。路子——要。可这三样后头,拖着一根线,线的另一头攥在易中海手里。哪天人家一扥,他是跟着走还是崩断了?
北屋里,聋老太太也还没睡。她把账本摊在膝上,就着油灯把今天的事记完了,末了添了一行小字:“柱子问得好——条儿上写什么。易中海听见半句,心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