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2章 围潘家
须水营地那顶帐里只点着一盏灯。案上垛子寨那张纸还压在最上头，底下垫着镇上粮行那几页纸，边角被翻得起了毛。
陆展元把周顺、李长胜叫进帐，道：“道上静了几日。散在各处的小股还零着，趁地里还有人手，清了它。”
李长胜先开口：“清到哪一步？”
陆展元道：“不为硬仗。新编那几队，拉出去走一走。”
周顺道：“密县那一片，路熟。遇上岔口不至于摸黑。”
陆展元道：“你走西边。长胜走东边。两下不必等谁，各报各的。”
李长胜没有立刻应，手在膝上按了按，才道：“属下这一营新兵多。前面在白沙折过人。”
“要什么？”
李长胜道：“几个老手。真到动手那一下，得有人在旁边替他们喊一声。”
周顺抬眼：“老手分了你，我这边呢？”
陆展元道：“你那边路熟。”
周顺道：“路熟不等于刀熟！上回在白沙，头一个冲进去的就是老手。”
李长胜不接这句，把手往案上一摊：“那各分几个，剩的留给新营操练。”
两个人隔着案子掰到这儿，才算落定。石锁把名册摊开，一队一队念人名；念到哪个名，底下应一声。
念到一个脚上有伤的，他抬起头：“这个也去？”陆展元道：“留下。伤没好，去了是拖累。”
名册合上之前，他添一句：“降的不杀！手上沾过血的几个，不饶。”照旧例，旁的不再多说。两路出了营门，分头走远了。
他留下来。垛子寨那张还在案头，镇上粮行那几页压在下头，等人报话。
周顺这一队走得早，日头出来时已进了一处村子。新兵脚程乱：前头几个抢着走，后头几个落下半里地；有人的刀背挂反了，自己不知道，老手跟在后头低声提点，不骂。
村口两道木桥。周顺叫人把桥头各站几个。“站桥头做什么？”一个新兵问。
周顺道：“人从桥上漏出去，追起来要绕三里。站住两头，中间就好收。”
落脚的地方在村外一处院子，里头聚着几十号人，半是抢过道上粮车的匪，半是跟着分粮的闲汉。
周顺不等天亮，趁黑把院子围了。动手的时候见了血。一个新兵举着刀站在门口，手抖，不敢落。
老手在后头低声催：“落刀。别站着。”刀落下去了。另一个冲进院又退出来，贴着墙直喘气。老手把人拽回来，只说一句：“你不动，他就动你。”
院里堆着半院子粮，有几袋是自家的口粮，袋口还缝着补丁；人堆里裹着几个下地种田的，衣裳上全是土，手里没刀。分不出哪是抢的、哪是种的。
周顺叫停手：“先分人，再拿人。”头家被按在地上绑了。缴来的粮堆在院角，刀收拢靠在墙根，堆得叮当响。
绑下的人蹲在墙根，兵挨个问姓名住处。跟来的老手把手往两边一分：“愿回原籍的站这边，愿留下的站那边。”
蹲着的人先不动。过了一会儿，有个瘦的站起来走到左边；后头又跟了两个。
李长胜这一队走的是另一条道。新兵里有白沙见过血的，也有头一回见阵的。
摸到一处小股落脚的地方，人已经闻风散了，扑了个空。他不急，蹲下去看地上的车辙和脚印。车辙是新的，边上的土还湿着。
“几辆车？”他问。
前头探路的老手道：“两辆。人往东北去了，脚印没散。”
“追！”
追到地方，那伙人据着一处土围子：墙上抹的是新泥，底下压着旧墙；门堵得死，从里头拿木杠顶着。
李长胜不硬撞，先围住。他叫两个老手绕到后墙，自己带人在门前支起架子，作出要撞门的样子，隔着墙喊：“降的不杀！放下刀，一个一个出来。”
里头先不应声。一声也没有。一个小兵手滑，把门板往外推了一下。墙里射出一箭，擦破了他的肩。
“里头有人没有？”李长胜问。墙里没人答。他也不催，叫人不许还手。
等到里头自己乱起来——有人吵、有人喊着要跑、有人拿杠子去顶后墙——他才把手一摆。后墙翻进去，前门同时撞开；一围下来，头目绑了，余下的收了。
自己这边两个轻伤，裹了布还能走。“伤在哪？”他一个一个看。“肩上。”“胳膊。”
李长胜道：“都记上！”他把两个轻伤的名字另写一行，差人先送回营里。新兵折了伤，得报。
回程那一路，这支新兵走得比来时齐整。路上没人再问会不会当真遇上——头一日问的那几个，这会儿只顾着把刀拿正。
两路人陆续归营，甲上都沾着一层土。周顺、李长胜分头到帐前把这一趟报过，才下去歇。
石锁照例记名，两路归一册。
两趟愿留的都补进新营。石锁把新添的名翻了一遍，翻到末页，指头在纸边上压了压；营里这一向添得快，眼看过千了。
陆展元把笔搁下：“过千了？我记着上月点的时候才七百出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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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锁道：“七百三。这半个月补进来的，多是白沙与铁脊岭两趟收的，两趟并起来三百挂零，加上各乡自己来投的，凑成千一。”
石锁合上册子：“营里一天要多吃几十斤粮，属下算过，算完了没敢吭声。”新兵的头一课，都在这两趟里上了。有人回来就吐，有人夜里坐起来不睡。
老手挨个看一眼，不劝。有个老手道：“头一回都这样。过几日就好。”这一句，两路的人各说了一遍。
陆展元把两页纸合在一处看。这一趟练了兵，也把几条道上的小股扫了一遍；夏收后的道上，一时清净些了。
镇上那件事还搁在他心里。须水镇上的价牌一天改两回，改一回往上涨一截。新下来的麦，价反比去年的陈粮还低。
石锁把问来的话一笔一笔报上来：镇东那几家仓门，白日照旧不开，前些日子却一趟一趟往自家库里拉粮，拉得勤。
陆展元把手里的笔停住：“拉了多少？”
石锁道：“数不清。车是夜里进的，天亮前走，走的是后街那条道，绕过正街的税卡。”
“夜里进城，怎么进的？”
石锁道：“到了城门口验过一张文书才放行。”
陆展元把手里的笔搁下：“文书呢？”
“抄了一份。”石锁把抄件摊开：上盖长丰号的印，落款的日子就在这几日。
他又添一句：“那几家的仓门换过锁，镇上的铁匠做的。”道上那几股散的叫两路清了大半，镇上那几户却一动没动，门板上的新漆还没干透，指头蹭上去还发黏；日头底下那排仓门闭得严，门缝里透出一股陈麦的闷气，谁也没进去看过。价还是压着，一斗也没落。
陆展元把几页纸并起来看。夏税催得紧，农户把新麦贱卖；麦一下道，道上就有人抢；粮车不敢走夜道，粮行收不上粮，价便一日一日往上顶。三处咬着，咬成一个圈。
这一回他不想只查了。把几张纸收拢，定下主意：“带兵进县城，找管城的县令问一问。”
帐里议这一趟怎么走：带多少人，带不带甲，用的是什么名义。话一出口，帐里静了一静。
周顺先摇头：“带兵进城，惊了百姓。这几个月的名声就白攒了。”陆展元道：“惊不了。不进市，不闯衙。”
周顺道：“兵进了城门，百姓只看兵。谁管你进不进市？”李长胜盘的是另一头：“大户跟官府串成一气。这一趟进去，问得出么？”
石锁把几页账往怀里一揣：“大人，这笔数少一笔都不行。”
“少一笔怎样？”
石锁道：“少一笔就是空口！大户不认，问不动。”周顺还想说什么，话到嘴边，看一眼陆展元按在案上的那只手，咽了回去。
陆展元道：“走一趟，问一句。问不出，再想别的。”他把名义说清：“不闯衙，不扰市。带兵赴县衙，问粮价，办通匪的案。”
“凭的什么？”周顺问。
“豫西经略使那一道权。”报府的话，他没提。队出了营，往县城的道上走。城门换岗那处的手势乱了半拍；上前报了名，城门便开了。
到了管城，城门里的兵瞧见这一队，先紧了一紧；见陆展元不着甲、走在队前，才松下来，叫开一条道。
县衙后堂的窗子开着，院里一棵石榴树，果子还没红透。管城县令袁士元出迎，客气里带着打量：先请茶，先问一句。
“将军此来何事？”袁士元是个中年人，脸圆，说话慢。
“问粮价。”
“粮价？”袁士元把茶盏端起来，“粮价是行市，一日一变。”
“一日变两回，还只往上变。”
袁士元端着茶盏听。听到要紧处把茶盏放下，又端起来，指头一直搭在砚台边上，不挪地方。案上摊着一叠文书，压着一方砚。
陆展元不绕弯，把镇上粮行的价牌、几家白日不开的仓门、道上抢粮那几桩，一桩一桩摆出来。
他把抄来的那张文书推过去：“盖着长丰号的印，日子在近日。”袁士元扫了一眼，没有伸手去接。
陆展元道：“这些是看到的、听来的。没有一句是猜的。”袁士元听一句，手在茶盏上停一下。
袁士元道：“将军说的是。可将军说的这些，县里也都知道。”
“知道，为何不办？”袁士元没有立刻答。他问得多、答得少，话头一转，说到夏税，说到府里催得紧，县里上半年已经垫过两回。
陆展元看出来了：这人不是不知，是不愿碰。他把话往明处道：“收粮的跟抢粮的串成一气：贱收新麦，囤在仓里等缺口，一斗翻一番。”
袁士元搁下茶盏，说得也实在：“这事我何尝不知。”
“那为何不动？”
袁士元道：“那几户门第深。动一家，动一群。”
他把难处摆出来：“朝廷早不问底下的事，府里只顾南边那场仗。县里这点兵，管百姓还成，碰大户不行。”
又提起一桩旧事：前年也有人告城东一户囤粮，文书递到府里，压了三个月，末了不了了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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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若是我办呢？”陆展元问。袁士元不拦，也不应：“将军办，县里记档就是。”说罢端茶，不再多话。
茶添过两回，日头从窗棂上挪过去。话到这儿就没了下文。出了县衙，日头偏西。陆展元在阶下站了一会儿。
街上粮行门口照旧排着队：队伍里有拎着口袋的，有空着手来问价的；问完价的转身就走，走得比来时快。
他把这一局过了一遍：县令不拦，也不帮；粮价压不动；夏收的粮一车一车进了城里的仓。
报不报府？报上去未必得准，反把手脚摆在明处；不报，凭经略使那道权，也够办这一桩。
他想起马家那桩事。马家也是城里的户，也通了匪；上回抄马家，先封布，不封粮，就是怕价乱。
想到这儿，主意定下：先拿主谋那一户，不铺开；先围，后办，把价稳住。回营当夜，他把城里那户的底子摊开。
城西首户潘家，明面上开着粮行与当铺，挂着长丰号的招牌；暗里跟道上散匪有一手，贱收新麦，囤在自家仓里。仓在哪、铺在哪，都记在石锁那几页纸上。
定人时他道：“不用民差，用营兵。”兵分三路：一路堵前门，一路堵后门，一路守巷口。
“粮怎么办？”李长胜问。
“先不动。”规矩也叮嘱一遍：“进院不抢，不伤妇孺，账册先封；粮行封账，当铺封库，仓前街那宅留人看着。粮仓不许乱动——谁动了粮，回来单记一笔。”
天没亮，兵分头进了城。没有人说话。城门口照旧换岗，只是今日多站了几个。潘家那扇门被围住。门房里的人出来看了一眼，又缩了回去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只开了这一条。陆展元进了院。堂上摆开一张案。他把那几条念出来：“收匪赃，为匪销货，通匪，哄抬物价乱市。”
潘家家主立在堂下，嘴上还硬，手里却攥着一串钥匙：“我家的粮。一粒也没出过城。”
“没出城，去了哪儿？”
“在仓里。”
陆展元道：“囤在仓里，价就由你说了算。一斗翻一番，是这个算法么？”家主不答。钥匙在他手里攥得更紧，攥得指节都白了。
院里灶上还温着饭。一个老仆端着碗站在廊下，碗抖了；一句话到了嘴边，又咽回去。
点人、清账，粮仓先贴封条。先封粮以外的，粮一粒不动。
点名的册子念到末页，剩几个家眷的名字。陆展元叫人另行抄一页：“女眷幼口，先不许动。”
“那粮呢？”石锁低声问。
陆展元道：“封着。先不动。”仓房、账房、门房各留人守着，别处不添人。
石锁蹲在门槛边，记完最后一笔。对门隔壁那几家的门都关着，关得比平日早。
日头升到头顶，兵还围着那扇门。人没动，粮没动，只一张封条贴在仓门上。
门缝后头有几道人影，一直没散。街上做买卖的照常过，只是走到这一段都放轻了脚。
有人低声说了一句：“这是要办的。”就这一句。街面静了一静。陆展元没走。站在院里那株老树底下，把手里的册子合上。
有脚步从门前过去，放得很轻。他站着听了一会儿，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