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，帘子外头有人低声递话，说第二趟探山的人回来了。陆展元把灯芯挑了挑，唤他进帐。
温五进帐，一叠炭条纸摊在案上，没有从头报，先说补上的那几处。
“东边那条能过车”他指着纸心画的一个圈，“大股挨着寨子，坡上搭着棚子，进出的多。眼下瞧着，怕有上千。”
剩下两处他指着说没走到，一处没敢贴近。空着的地方照旧空着，好让人分得出哪一截是亲眼见的、哪一截是听来的。
陆展元把先前山里那张图取来，与温五的纸并在一处对看。两趟的话落在一处，先前空着的半边，这回填上一些。
帐里三个人：周顺坐着，石锁翻册子，李长胜站着。陆展元才起了个头，李长胜先把话撂了下来。
李长胜道：“白沙那一仗的打法，这一回不能照搬。寨子藏在深山里头，路远道窄，人又有上千——跟白沙那种白天就能摸到墙根的山寨，不是一路。”
周顺接的却是另一桩：“那一带的道我不熟。进山的路，不敢说准。”
话还没说完，李长胜又插进一句：“有两个队正连刀都还没拿顺。这样的人，我不放心把后背交出去。”
话头一岔，就岔到别处去了。
陆展元想把话拉回来，问山里那几条道。石锁没接这个腔，只顾翻自己那摞册子，翻一页说一句：白沙缴来的粮早归了公；真打上千人的寨子，日子一拖，粮就不够，得从须水往山里调；粮册上那几笔他还得一对一对上。
“顾不上旁的！”
李长胜与周顺就着几时动手各自摆了半句，谁也没往下落日子。探路的纸上还空着几处：一个说新营还得再练，一个说道还得再探。两个人隔着案子坐着，谁也不看谁。
石锁翻着册子又冒出一句：“打铁的家伙另记一笔，不掺进粮册。”
陆展元顺口应了声，就着这话把案上的纸理了理。垛子寨这一条，也就在这岔话里落到了纸边——动手之前，先把山里的道探清。
山里那一条还压着，近处的却等不得。
练手那一仗打过没几日，先前漏出去的那几个又动了手：改挑往南的粮道，抢的还是装进仓、装上车的新粮。
陆展元把话摆明：“那一伙没有窝。粮车往哪走，它往哪跟；光在后头撵，撵不上。得咬住往南这条道，看清它几时出手、挑哪一段下手——才好在那里把口子一围。”
他把图往李长胜面前一推：“照这个走。”
李长胜应了声，去点队。照名册从新营拢起来的八百人里抽了三百，从上往下点：一个不多添，一个不落下。名字念完，队就站齐了。
念完又添一句：想带几个老手跟着，真遇上阵仗好有个照应。
临出营门，李长胜想起几样没交待的，回来立在案前。话才起头，帐口有人递话进来，他转头去听，话就断在那里。
李长胜等了等，没有再问。规矩上回说过，他记着。
队出了营门，陆展元留在营里。垛子寨要看，镇上的事也要看；两处都摊在案上，他哪一处也走不开。
队顺着往南的粮道走。日头把道上的土晒得发白，脚踩上去浮起一层细灰，粘在裤脚上；走一程，裤腿就成了土色。
走了半日，前头几个新兵先换了脚，一瘸一拐。走不动了？还走得动。李长胜叫人在道边的树下歇一歇，掀开一个兵的鞋看了一眼：脚底板磨出一串水泡，破了两个。
“怎么不早说！”
那兵低着头不吭声。李长胜骂了句，叫人拿布条分下去，歇够了再挪。
走不多远，道边有了新痕。车辙压进土里；一截解开的绳头丢在草里；还有一个踩倒的草窝，断口还青着。
李长胜蹲下去，把绳头在指头上绕了两圈，又数了数车辙。
“这不是过路的！”他道，“是停过车的。”
一个跟来的新兵急着说：“准是夜里在这儿分的粮！”
李长胜没接他的话，把绳头往草里一丢：“分没分粮，得看车轱辘往哪拐。”
再往前，迎面遇上往南去的一队粮车。车夫见着兵，眉头先皱起来。见了兵就皱眉，是有过事。
李长胜上前问：昨夜西边北边有没有人家被劫，在哪一段，几时出的事。
车夫道：“那两边道上不太平。宁可在镇上停下过夜，也不肯摸黑赶路。前头那一段昨夜像是出了事——天亮了才晓得粮没了，人给放了回来。”
李长胜按车夫指的方向定了步子：再往南，到那一段两边是坡的窄道上去。
日头偏西，天光淡下来。淡得快。道边的村店、棚子，李长胜都叫人去搭话，问这几日夜里有没有生面孔往南去。问得细，却不提自己是哪一营的。
有个老汉认得几个面生的人：“前夜往南去了。背着粮袋，脚上穿的是草鞋；其中一个，像是赶过脚的。”
“这伙人认得路！”李长胜把几个字在心里对上了：那一伙跟粮走、没有窝，专挑往南的粮车；惯了从坡边那条浅沟里钻，钻进去绕一圈再出来。追兵到了跟前，人早没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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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边有一处塌了坡，坡脚底下一道浅沟。沟口的草被压出一条道，踩过的印子还没有全干——人过去不久。
李长胜叫人顺着沟里看一段，看它通到哪去。
看回来的老手道：“通到坡那边，接的是山根。”
李长胜认定了：就在下一段两坡夹着的窄道上兜它。把人摆到坡两边，先不惊动，等它下手。
守到后半夜，道上没动静。一点动静也没有。有个老手憋不住：“那伙人惯走的是更南边那一条。这一段坡陡，粮车上不来，他们也不来。”
李长胜沉着脸没吭声，把人撤回道上，重问了一遍几个村店的话，才把落脚的地方钉到铁脊岭。
那一伙在离山根不远的一处山坳里落脚，地名唤作铁脊岭。坳口窄，里头背风，守着半车还没搬完的粮。人比先前多得多。
跟来的老手道：“上回在坡上打散的那六七十，姓周的只带着几个漏了网。这几日在道上又拢了几股散匪，还裹了些下地种田的壮丁。凑到百十号人，才敢回头再抢。”
李长胜听了，不急着动手，先叫人连夜回营报了。
营里，陆展元把姓周那张摊开看了一遍，又压回原处，看路。
那一伙人少又疲，带着粮走不快。李长胜打定主意：“夜里围！”趁天黑，把人堵在坳里——白天他们有眼，夜里没有。
队分作两路：一路守住坳口，一路绕到坡后，把那条浅沟的出口堵死——上一回就是从那里漏的人，这一回不能再漏；漏一次，姓周的就能再拢起一伙来。
坡上的草结了霜。人趴下去，霜化了，膝盖底下一片湿，湿气顺着裤腿往上走，走到腰，人就醒透了。谁也不敢动。
坳里有火。火很小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；有人往火里添柴，柴是湿的，冒烟不冒火。烟往上走，走到半坡就散了。
天没亮，铁脊岭下的合围动了起来。那一伙是游惯了的匪，听见坡后的动静，抄起刀就想往坳外冲。冲得出去？
“降的不杀！降的不杀！”李长胜站在坡上喝了这一声。“里头还有没有？”“有！”坳里有人应，“棚子底下还蹲着几个！”
老手先压住阵脚，前排把刀横过来，一步一步往坳里逼。
姓周的头家带着几个心腹，想照老路子从坡边的浅沟再漏一回。绕到沟口，撞见的是堵在那里的那一队人。
“进不去了。”前头那个道。
沟口一封，几个人被堵在沟里——前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堵死了。
坳里交起手来。人少、又疲、还带着粮，转身都不利索。不利索就慢半拍，慢半拍就是一条命。
当场打死的、拉出去正法的，凑起来四十来个；生擒的五十余个；剩下的往坳外的坡上跑，被堵口的那一路截了回来。
头家姓周被按在坳口，绳捆着。李长胜把人押住，派了一个伍先回营报信。
自家这边，两个没救回来，九个带了伤。伤的当场裹上，先往回抬。
“还有气没有？”李长胜蹲下去，一个一个摸过来。摸到第三个，手停了一下。
“谁认得他？”
“认得。”旁边的老手道：“三队的，姓吴，前月才补进来。”
收尾照上回的例办，只在两处不一样。
石锁蹲在俘堆边上，先问一句“哪个动过手”，问完一个名记一个名；愿留的补进营里，不愿留的记明住处，通知家里来接。
那半车粮的车夫来得晚，认袋口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，点一袋记一袋，点到第九袋停住，说少了一袋。少的那一袋，混在匪尸底下的粮堆里。
李长胜把这一仗写成一页，字不多；写完看了一遍，派人送回营里。
审俘照旧分开问，一人一页：问的话各写各的，字迹不混在一处，答完了才对得上。
问的是抢来的粮，一车一车往哪送。那几个答得零碎，一句话要断成三截。问十句，答三句。
“车走哪一段、几时动身，前头有人给信。”一个道。“给信的人穿什么？”“没见着人。”他道：“只接话。”
“信从哪里来！”
他们说不清。
“谁给的信？”
那几个摇头：“没见过人，只接到话。”接到话，人不到。
再往下问，还是那几句。他不追了。
营里，陆展元看着这一页，把“有人给信”四个字看了一阵。指头在纸上停住，又挪开了。
给信的是谁、信从哪里出去，纸上空着。空着就空着。他把这一页折起来压在别的纸底下，又把它与米价那一页抽出来，挨着放——来日再看。
隔日，李长胜带人归了营。甲上还沾着铁脊岭坳里的土，先到帐前把这仗报过，才下去歇。
贺七又来报河阴那一路。“旧圈边上那个新圈，人比先前多。”那笔旧账照旧搁着，圈外又添了三两处零零星星的小圈。
陆展元看着河阴那张纸，仍旧一句：“先记下，别动它。旁的一概不写。”
他又把河阴那张摊到垛子寨旁边。两张并着看，都是上千上下的大股；先动哪一处，他没定。两张纸都摊在案上，谁也没有挪。
须水镇上的牌价还是那个样。一斗粮的价挂在那里，看着该落，却落不动。落不动！
石锁报镇上的实情：有几家仓门白天也不开；偏是这几家，前阵子一车一车往自家库里拉，拉得勤。
“收得比卖得多！”
陆展元把几桩摆在灯下：道上那几只小股是下手抢的，县城里的大户坐着收。粮从这边出手，那边进仓，价就立不住。
他猜着。追了这一股，往南的粮车还是不敢走夜道，镇上的价还是压着。压得动么？压不动。
“抢粮的不止这一股！”
这几个字他没有往纸上落死，唤石锁另记一页，把前头几页一并收在册子底下。
夜里，帐中一盏灯。案上摊着三张纸：抢粮的那一股、米价那两页、还有山里垛子寨那一张。三张纸，三处火。
垛子寨那张捻起来，搁到最上头，拿镇纸压住案心。压得正。
温五探山那张纸上还空着几处。他拿指头点在空处：“动手之前，这几处还得再走一趟。”
石锁进来添灯油，顺口报了一句：许州那边有一笔报，压在信匣里，等他明日看。添完油，站了一下才出去。
“知道了！”陆展元没叫拆。拆了也没用。
他拿签子把灯芯挑了一下，灯花落进油里，屋里一亮又暗下去。压在顶上的，是垛子寨那一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