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戬在私塾念了半个月,字认了百来个,问题问了百来个,孙先生被他问得头疼,让他每日只许问三个。
杨戬将这三个问题用得精打细算,问之前先琢磨半天,琢磨不透的才问。
孙先生有一回跟他娘说:“杨戬如今问的问题,比我年轻时考秀才出的策论还刁”。
苏晓晓说:“他问什么了?”
孙先生说:“他问我‘先生,您教了一辈子书,最得意的学生是谁’”。
苏晓晓笑了一声,说:“您怎么答的?”孙先生说:“我说‘最得意的还没教出来’”。
苏晓晓说:“那他便不问了?”孙先生说“他接着问‘那我算不算’”。
苏晓晓将手里的菜篮子搁下来,说:“您怎么答的!”孙先生说:“我说‘你先把《三字经》背全了再说’”。
字认得多了,杨戬在私塾里也交了几个朋友。
头一个是孙先生的孙子孙小虎,比杨戬大两岁,生得虎头虎脑的,跟杨戬同桌。
孙小虎起初怕杨戬那只天眼,坐得离他八丈远,后来有一回杨戬戴着眼罩看不见沙盘上的字,孙小虎替他念了一遍,杨戬便将自己的饼掰了一半分给他。
孙小虎吃了他的饼,第二日便搬着凳子坐回杨戬旁边了。
第二个是镇上铁匠铺的孙子铁蛋,生得黑瘦,跑得快,每日下课便跟杨戬和孙小虎在院子里追着跑。
三个小子凑一块儿,不是追跑便是爬树,有一回铁蛋爬树掏鸟窝摔下来,被杨戬一把拽住了后领,铁蛋没摔着,杨戬的袖子扯了个口子。
苏晓晓给他缝袖子时问:“你拽他做什么?”杨戬说:“他摔了便不能来上学了”。
苏晓晓将袖子缝好了,说:“下回拽人别拽后领,拽胳膊”。
杨戬说:“拽胳膊他胳膊疼”。苏晓晓将针别回布上,说:“那脖子就不疼了?”
可交朋友也不全是顺当的。私塾里有个学生姓周,比杨戬大三岁,是镇上周屠户的儿子,生得壮,脾气横,在私塾里横行霸道,专抢别人东西。
头一回他跟杨戬要饼吃,杨戬说:“我娘烙的饼,我自己还不够吃”。周屠户儿子伸手便抢,被杨戬一把按住了手腕,按得他动不了。
周屠户儿子挣了两下没挣开,说:“你撒手”。杨戬说:“你往后别抢人东西我便撒手”。
周屠户儿子说:“不抢了”。杨戬撒了手,周屠户儿子甩着胳膊走了。
第二日他又来了,这回没抢杨戬的饼,抢了孙小虎的笔。
杨戬走过去说:“你昨日说好了不抢”。周屠户儿子说:“我没抢,我是借”。
杨戬说:“借东西得问人家愿不愿意”。周屠户儿子说:“他愿意”。
孙小虎在旁边说:“我不愿意”。
杨戬将笔从周屠户儿子手里拿过来还给孙小虎,说:“听见了,他不愿意”。
周屠户儿子推了杨戬一把,杨戬没动,反手将他的胳膊别在背后,按在桌上。
周屠户儿子挣了两下没挣开,说:“你撒手,我疼”。杨戬说:“你往后别抢人东西我便撒手”。
周屠户儿子说:“不抢了”。杨戬撒了手,周屠户儿子揉着胳膊走了,往后见着杨戬绕道走。
孙先生听说了这事,把杨戬叫到跟前问:“你把他按桌上做什么?”。杨戬说:“他抢孙小虎的笔”。
孙先生说:“你该来告诉我”。杨戬说:“告诉您您罚他抄书,他抄完了还抢”。
孙先生想了想,说:“那你按他一下,他往后便不抢了?”杨戬说:“今日没抢”。
孙先生说:“往后呢?”杨戬说:“往后他再抢我再按”。
孙先生将戒尺在桌上敲了一下,说:“不许按,有事来告诉我”。
杨戬说:“那他要抢我饼呢?”孙先生说:“也来告诉我”。
杨戬说:“那他要抢我饼的时候您不在呢”。孙先生将戒尺搁下来,说:“那你按住他别打他”。
杨戬说:“我方才就没打他”。孙先生笑了一声,说:“行了,去抄书”。
苏晓晓听说这事之后,晚上吃饭时跟杨戬说:“你在私塾里按住周屠户儿子的事,孙先生跟我说了”。
杨戬将碗搁下来,说:“我没打他”。
苏晓晓说:“没打他是对的,可你按他之前得先喊一声。你喊了‘别抢’,旁人听见了,你便占理。你不喊便按,旁人只看见你按他,看不见他抢笔”。
杨戬想了想,说:“那我下回先喊”。
苏晓晓夹了一筷子菜搁进他碗里,说:“喊完了再按。按完了撒手,别按太久”。
杨戬说:“按太久他胳膊麻”。
苏晓晓说:“麻了便记恨你,记恨你便回头找你麻烦。你按一下让他知道疼便行了,别按到麻”。杨戬将这话记下了。
过了几日,周屠户儿子果然又来抢东西,这回抢的是铁蛋的弹弓。
杨戬先喊了一声“周大牛你又抢人东西”,然后走过去将弹弓从他手里拿过来还给铁蛋。
周屠户儿子推了他一把,杨戬没还手,只喊了一声:“孙先生,周大牛抢弹弓”。
孙先生从屋里出来,将周屠户儿子叫进去训了一顿,罚抄《弟子规》十遍。
周屠户儿子出来之后蹲在墙角抄书,抄了两行便嚷嚷手酸,被杨戬蹲在旁边看了一眼,说:“你抢东西的时候手倒是不酸”。周屠户儿子瞪了他一眼,低头继续抄。
那日晚上苏晓晓坐在院子里纳凉,杨戬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人。
苏晓晓将蒲扇摇了两下,说:“杨戬,你如今在私塾里朋友有几个?”杨戬说:“孙小虎、铁蛋,还有两个不抢东西的”。
苏晓晓说:“抢东西的便不跟他做朋友”。杨戬说:“对”。
苏晓晓将蒲扇搁下来,说:“可他若改了,你能跟他做朋友不?”杨戬想了想,说:“他改了便不抢东西了,不抢东西我便能跟他做朋友”。
苏晓晓将蒲扇重新拿起来,说:“那你等着他改”。杨戬说:“他改了我便分他饼”。
苏晓晓将蒲扇搁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,说:“别老惦记分给别人饼,你娘烙饼也累”。杨戬嘿嘿笑了一声,继续画小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