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戬六岁这年,苏晓晓决定送他去镇上念书。
不为别的——这小子天眼一开,村里没什么能瞒过他,整日蹲在院子里拿天眼到处扫,扫见谁家鸡没回窝便跑去帮人家赶鸡,扫见谁家小孩偷吃糖便跑去告状,村里人如今见了他都喊“小探子”。
苏晓晓怕他再这么探下去,迟早把全村鸡毛蒜皮的事都管成官司。
镇上的私塾先生姓孙,六十来岁,是个老秀才,教了一辈子蒙童,规矩严得很——上课不许说话,不许下座位,不许拿眼睛乱扫。
苏晓晓带着杨戬去报到那日,孙先生瞅了杨戬一眼,见他眉间有道竖纹,便问:“这是天生的?”
苏晓晓说:“天生的,平时睁不开,得想着才睁”。
孙先生说:“能收住不?”
苏晓晓朝杨戬看了一眼,杨戬将刘海往下拽了拽,说:“收得住”。孙先生便把杨戬收了。
头一天上课,杨戬坐在最后一排,面前搁着沙盘和树枝。孙先生在上面讲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,杨戬在底下拿树枝在沙盘上画猪。
孙先生讲了两句,忽然点名:“杨戬,你来说说,什么叫性本善?”
杨戬站起来,说:“性本善就是人生下来都是好的,坏是后来学的”。孙先生点了点头,说:“坐下”。
杨戬坐下来接着画猪。画了两下,天眼不自觉地睁开了,往孙先生身上一扫,说:“先生,您昨晚上吃了蒜,还没刷牙”。
孙先生面色变了一拍,底下的学生哄堂大笑。孙先生将戒尺在桌上敲了两下,说:“上课不许拿天眼乱扫”。
杨戬将天眼合上,说:“我没乱扫,我就扫了一下”。孙先生说:“一下也不行”。
第二日苏晓晓被孙先生请去了私塾。
孙先生将杨戬在课堂上的事说了一遍,苏晓晓听完,朝杨戬看了一眼,杨戬站在旁边低着头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苏晓晓跟孙先生说:“先生,这孩子天眼收不住,我回去管”。
孙先生说:“管可以,可有一条——往后上课天眼得拿布条蒙上”。
苏晓晓说:“蒙上他看不见字”。孙先生说:“只蒙天眼,两只正常的眼不蒙”。
苏晓晓想了想,说:“那行,我给他缝个布条”。
回了家,苏晓晓找了块黑布,剪成细长条,给杨戬缝了个眼罩,专门遮眉间那只天眼。
杨戬戴上试了试,说:“娘,我戴上这个便看不见后头的人了”。
苏晓晓将眼罩给他摘下来,说:“天眼遮上,两只正常的眼还看得见,别老拿天眼当后脑勺使”。
杨戬将眼罩揣进书包里,第二日上学时戴上了。孙先生见他戴了眼罩,点了点头,说:“这便对了”。
可戴了眼罩也不消停。第三日上课,孙先生让背《三字经》,背到“昔孟母,择邻处”时,杨戬站起来说:“先生,孟母搬了三回家,那孟母家的铺子怎么办?”
孙先生愣了一下,说:“孟母家没开铺子”。
杨戬说:“那孟母家做什么供孟子读书的?”。孙先生说:“孟母织布”。
杨戬说:“织布挣钱还是开铺子挣钱?”孙先生说:“差不多”。
杨戬说:“那我娘开铺子供我念书,跟孟母织布供孟子念书,是不是一个道理?”。
孙先生捋着胡子想了想,说:“一个道理”。杨戬说“那孟子念出来了,我也能念出来”。
孙先生笑了一声,说:“你先坐下,把《三字经》背完再说”。
杨戬坐下来接着背,背到“子不学,断机杼”时又问:“先生,机杼是什么?”
孙先生将戒尺在桌上敲了一下,说:“下课再问”。
下了课,孙先生跟来接杨戬的苏晓晓说:“你家杨戬脑子活,可问得太多了。我教了四十年书,头一回被学生问得答不上来”。
苏晓晓说:“先生答不上来便说‘不知道’,他不知道便不问了”。孙先生想了想,说:“那行,往后他不知道便说‘不知道’”。
过了几日,杨戬又问:“先生,人死了去哪儿了?”孙先生将戒尺搁下来,说:“不知道”。
杨戬说:“那我回去问我娘”。苏晓晓在家里被问了一回,说:“人死了便没了,别问了”。
杨戬说:“没了是去哪儿了?”苏晓晓将手里的擀面杖搁下来,说:“你这孩子,能不能问点阳间的事”。
杨戬说:“阳间的事我都问完了”。苏晓晓说:“那你问孙先生”。
杨戬说:“孙先生说不知道”。苏晓晓说:“那便对了,孙先生都不知道的事,你娘更不知道”。
杨戬在私塾念了半个月,孙先生来找苏晓晓,说:“苏娘子,杨戬这孩子念书快,可坐不住。我琢磨着给他加点功课——每日多抄十个字,抄完了搁在我桌上,我给他打圈”。
苏晓晓说:“行,抄完了搁您桌上”。
孙先生说:“还有一条——他那眼罩得换个颜色,黑的太扎眼,别的学生老盯着他看”。
苏晓晓回去给杨戬缝了个蓝布眼罩,上头绣了个小老虎。
杨戬戴了去私塾,孙先生看了一眼,说:“这倒是比黑的强”。杨戬说:“我娘说绣个老虎辟邪”。
孙先生说:“你那天眼便是辟邪的,还绣什么老虎”。杨戬说:“我娘说一个辟邪的不够,得两个”。
那日晚上苏晓晓坐在院子里纳凉,杨戬蹲在旁边抄字。
苏晓晓将蒲扇摇了两下,说:“杨戬,你在私塾里问了孙先生多少问题?”
杨戬拿树枝在沙盘上写了个“三”字,说:“一天问五六个”。
苏晓晓说:“往后一天问三个,问完了自个儿琢磨”。杨戬说:“琢磨不出来呢?”
苏晓晓说:“琢磨不出来再问”。杨戬说:“那三个问完了琢磨不出来,是不是能问第四个?”
苏晓晓将蒲扇搁下来,说:“可以,可第四个问完了得给孙先生倒杯茶”。
杨戬说:“那我天天给他倒茶”。
苏晓晓将蒲扇重新拿起来,说:“倒茶可以,别往茶里搁东西”。杨戬嘿嘿笑了一声,继续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