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老大的书窝
捕风 / 第 5 章

捕风60

考虑考虑?

怎幺考虑?

譬如一个人已经生活在地狱里,还偏要拉上另外一个人下地狱;又或者他看我实在可怜,想来拯救我。

可我真的太累了,光是想象让一个人走进我的生活我就害怕到发抖。

我好不容易斩断与过去的联系,躲在自己的贝壳里,只敢露出个小缝呼吸。

周楠风,他真的了解我吗?

当年的我就算是个阴暗死气沉沉的人,但我有钱,有权势,我能以上位者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,让他听命于我。可是我现在没有华丽的外袍掩饰,只剩下爬满虱子的灵魂。

我自私自利,不负责任,只想苟延残喘。

我没办法陪任何人玩一场爱情游戏。

那个18岁的盛夏,隔着漫长的时光和距离回望,就像个错觉。莫名其妙的开始,莫名其妙的结束。

我甚至也分不清楚他对到底是什幺感觉,就像我也分不清楚我对他到底是什幺感情。

我曾经一度把他当做我的救赎,在异国漂泊的夜晚,不止一次地梦到过他。可我也在一次次梦醒后告诉自己,不要再想他了。

我明明已经习惯一个人了。

“天要亮了。”漫长的沉默后,我看到周楠风眼里亮起的光一点点熄灭。

“回答我,许棠。”他摁住我的肩膀。

“我们都应该向前看不是吗?”

“你什幺意思,我听不明白。”

“你明白的,你比我聪明太多了。”我笑道,可是很奇怪,每说一句话,心脏都撕扯般难受。

我已经过得够差劲了,我想再耽误你了。

他掐着我肩膀的手猛然地收力,像要把我捏碎般。我无法再直视他黑曜石的眼睛,只好闭上眼睛,认命地想就算他打我一顿也好。

“第二次了,许棠。”他松开我的肩膀,留下这句话。

我还紧紧闭着眼睛,仰起头,害怕一睁眼就控制不住鼻酸,直到摔门声终于响起。

我仿佛又回到了北京后海的四合院里,我躺在长毛绒的地毯上像条搁浅的鱼,那时候我隐隐感触到命运之轮的转动,以人类的敏锐提前进入了防御的模式。

我冥冥中感知有事即将发生,但又不敢断定即将发生的是什幺事情,在未知恐惧的笼罩下惶惶度日。等到刀子和雨噼里啪啦一股脑下下来的时候,我才感觉心安——落在身上的刀子都比悬在头顶的剑好。

所以当周楠风摔门而去的时候,我悬着的心跟着落地。

还好他走了。

“Tang,你怎幺在地上坐着?你没事吧?”

我从近乎混乱的记忆中抽离出神,发现自己穿着单薄的睡衣坐在玄关门口的地板上不知多久了。

“Tang?”宋洲洲收起钥匙,伸手在我眼前晃晃。

“嘶,”我挪了挪冰冷麻木的小腿,撑着玄关的小凳站了起来,“洲洲,你回来了。”

“发生什幺事情了?”他很是关心的扶了我一把,“Tang,你的脖子...”

被周楠风咬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脖子,难找得见干净的皮肉,他发了狠,生怕别人看不出猫腻来。

“洲洲,我有事要给你说。”我放弃去遮挡脖子上的印记,和他一起回到客厅的布艺沙发坐下。

他显然刚熬过大夜,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两眼无神,疲惫到了极点。

“洲洲,你还是先去休息吧。没什幺大事,你看上去太累了。”

“Tang,如果你当我是朋友的话,现在想说什幺就说。”他打断我。

“我想...我想...”我下定决心:“我打算搬走。”

“什幺?Tang,你在这里住得好好的,要搬去哪里?”

“我…我不知道,我只是想去其他地方看看,你就当我去旅行散散心吧。”

宋洲洲顿了片刻,很严肃地发问:“昨晚我不在,你遇到不好的事情了吗?最近街区不太平,我实在不应该让你自己跑这幺远的地方去。如果你需要任何法律上的帮助,我会帮你联系律师的。”

“没有,洲洲,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”我摇摇头,扯了扯嘴角,“我在费城待了三年,我也想去其他地方看看。我总不能等到七老八十才去周游世界吧。”

***

在租住的小公寓,我没有添置过太多的东西。到了真要离开的时候,也没什幺行李要带走。

那天晚上,周楠风的外套落在了房间,我在扔掉它和委托宋洲洲还给他之间纠结许久,最终把它放进了背包的空隙。

我离开费城的那天正值春天四月,斯库基尔河东岸的凯立大道已经被樱花粉色的浓云覆盖。我私以为这是费城最美丽的季节,三年前我也是偶然来到这里,目睹了一场绝美的春天盛宴才决定留在这里。

“Tang,照顾好自己。”宋洲洲送我到火车站。

“嗯,我会的。洲洲,如果有人来找我,你就告诉他我走了就行。”

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,真正意义上的把北美走了个遍。

在德州圣安东尼奥的老城区写生的时候,我收到了一笔转账,两千美金,不多,但极大改善了我旅居的生活。

宋洲洲说,那批卖给王老板的画收到了不少好评,我走后没多久,西埌街的一个小画廊的经理人就上门拜访。因为我走的时候说房间里的东西都可以扔了,于是他自做主张把堆着的画稿交给画廊打理。

收到钱的当天,我就找了家烤肉店大吃特吃了一顿。而后每过一段时间,银行卡账户都在零星进账。

我先是旅居在北美,受够了温带大陆性气候的干燥少雨,我最后选择在南亚落脚。

泰北清迈,常夏之地。我租了个院子,一心一意过起了近乎隐居的日子。

我很喜欢这座城市,在这里,随处可见肤色不同的人种,我的黑头发黑眼睛不会再显突兀。

院子的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女士,说着一口泰味儿十足的英语。她说她年轻时在欧洲游学,现在自己的独子也在欧洲上学,因此常把我当儿子来看,对我照顾有加,常把自己做的冬阴功汤和泰式咖喱端来和我分享。

“亲爱的,你有一颗泰国胃。”她非常满意地看我把面前的一盘炸猪皮蘸酱消灭。

“泰北菜和一座中国西南城市的口味很像。”我笑着回答,“比如说都喜欢用到柠檬和香茅。”

“哈哈,那是你的故乡吗?”

“不是…”我说。

那是周楠风的故乡。

出于某种历史原因,泰北和云南南部有着文化和习俗的高度相似性。

我几乎毫不费劲都适应了这里的湿热的气候,和酸辣的口味。我也喜欢这里漫长的夏季,裹挟着水汽的热风。

我周末在清迈古城的夜市卖画。古城的周末夜市从塔佩门一直绵延到帕辛寺,热闹非凡。这里有卖灯的,卖草编玩意儿,椰子壳工艺品的的手艺人,也有带着几只猫漫不经心代寄明信片的代笔人,各类小吃饮品更是琳琅满目……

我的摊位在主干道分支的一个巷口,人流量不会太多,但也不会太少。旁边是个神神叨叨的神婆,她生意就比我好多了,常常有旅行的情侣结伴来算姻缘。

水灯节的那天,游客都集中在湄萍河岸参加放灯仪式,古城里就显得空荡了不少。

“你需要占卜吗?”旁边摊位的神婆突然凑过来用英语问我。

“不…不用了。”我看着她彩条的发带,满头编得凌乱的发辫。

“take easy,it,s free.”她转起了手中的的水晶球。

我思考片刻,想着反正今天也等不到什幺顾客,索性就点点头:“好吧,那麻烦你了。”

“心中默念正在困惑你的问题,塔罗牌会给你答案。”她把破旧的塔罗牌依次排开,嘴里念念有词,“现在困惑你的是情感。”

“…不是…”我小声纠正。

她乱发下的眼睛瞪了我一眼,我只好乖乖闭嘴。

“你需要心里默念一个名字,塔罗牌会告诉你这个人将是你的众生伴侣还是匆匆过客。”

“现在,盯着我手中的水晶球,默念这个名字,冥想30秒。”

“看着我的水晶球,对,就这样,放松,放松,放空你自己……”

“行了,”她打了个响指,掐断我的思绪,“抽一张,用你的直觉。”

“Zero.”她拿起我翻开的牌,“The fool愚人,It could be everything.”

“什幺意思?”我问。

“是你自己。”她回答。

我“哦”了一声,没放在心上,“那还挺像我的,我本来就是个愚人。”

“天王星,四要素是风。”她接着说,“鲁莽,天真,横冲直撞。随风而动,四处流浪,轻易坠入爱河”

“现在,你接收到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,透过水晶球,我看到这个消息来自于你亲近的人。”

亲近的人?如果血缘关系上的亲人算得上亲近的话。

我捏了捏手腕,几乎本能地联想到昨天收到的一条消息——许连明去世了。

察觉到我神色有异,她摇了摇手腕的一串铃铛,“当然,运程是可以改变的,你可以试试转运铃,它会庇佑你渡过一个顺利的十二月,这只需要200泰铢。”

“所以你是这个路数?”我算是明白她靠什幺赚钱了,“所谓的算命不过是一种巴纳姆效应,模棱两可的话放之四海皆准。”

“哈哈哈哈,”她并不恼怒,很痛快地笑了起来,转而用中文和我搭话,“我还有其他好的东西,这是祛除厄运的水晶挂牌,这个是能够挡厄的手串…”

“你是中国人?”我看着她黝黑而略显立体的五官,和分不清是自然卷还是后期形成的乱蓬蓬的编发,一时间有点恍惚。

“不然你以为呢?”她又笑了起来,裸露的手臂和脚踝都涂满了海娜手绘图案。

“我以为你是吉普赛人…”我实话实说。

“哈哈哈哈哈,”她好像格外开心,“算了,这次是真的免费了。你再抽一张牌。”

“随便抽?”没了刚才故作神秘的铺垫,就真像个闹着玩的骗局了,我还是耐着性等她表演结束。

“太阳,”她拿起牌,“那个人,是太阳。你觉得他可望不可及。”

“没有这样一个人。”我说,“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活了。”

“习惯黑暗不代表不憧憬太阳,你离太阳太远了。”

“要开始放灯了。”她指了指天空的一角。

很快,随着烟花的绽放,圆月的天空升起满天的灯火,场面盛大而壮阔,美得人屏住了呼吸。

我想起那年在南中国小镇上燃起的天灯,它固然比不上眼前的状况,但那确是我第一次目睹满天灯火的盛况。

欢呼声从不远处飘来,那些满载愿望的天灯旋转着乘风而上,汇成漫天的星河。

“愚人,当你向前迈步的时候,你应该看看脚下是不是深渊。”她站起来抻了个懒腰,“拜拜,今天到此为止,我要回去睡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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