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
初冬,天上飘下细细的白雪,禅房中升起火炉,显得暖和了很多。在火烧木头发出的哔剥声中,偶尔传来外面啄木鸟坚硬的喙剥啄树木的声音,这幺冷的天,它还要辛苦地找虫子吃。
这时有人在斋堂门口敲那根裂了缝的木头,人们知道该吃晚饭了。
斋堂的桌子上放着一盆玉米粥,一盆煮土豆,还有一盘炒野菜,阿彪又开了几盒午餐肉罐头,几位僧人对他的这种行为视若不见。
人们坐在餐桌旁,往自己碗里盛着玉米粥。
阿彪说:“也不知道蒋博士她们的实验做得怎幺样了,我实在受够了这样的日子,一出门就能听到丧尸的吼叫,真想回到过去开卡车送货的时候。”
沈宝云说:“或许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吧,前几天我们过去时,博士说她们已经有了突破,马上要着手做一个重大实验。”
净空慈悲地念了声佛号,说:“最好尽快有结果,如今末世已经持续了两年,如果再没有解决方法,残存的人也难以生存下去了,外面已经遍地荒凉。各位,你们的煮土豆里要不要加一点热辣椒?”
云丽说:“我要一点,这样冷的天吃一些辣椒还能暖和一些。”
冬季的储备物资已经足够,红十字基地的物资已经被他们搬空了,木柴也已经准备充足,因此整个冬天他们都只需要在蟠龙寺里静悄悄地度日。
沈宝云抚摸着庭院里的一棵老树,这棵树十分粗大,需要两人合抱,树皮粗糙沟壑纵横,就像老人脸上的沧桑。
净空走过来说:“这里的两棵杜仲已经长了五百多年了,还是明朝道真禅师手植的,过去我们总担心会有山民剥了它的皮去卖中药,现在终于不用担心了。”
沈宝云回头一笑,道:“寺门口的那两棵老梅也有些年纪了吧?”
“一百多年了,清末种下的。”
“上面已经打满了花苞,估计再过几天就能开花了,那个时候一定很美。”
净空感叹地说:“是啊,从前每当这个时候,我们经常在门前摆下茶桌,煮着寺庙里自己产的清茶,一边喝茶一边看梅花,如果天上能飘下雪来就更好了,那个时候真的很有禅意。现在可不敢那样做了,昨天寺门前还来了两个入山进香的行尸。”
沈宝云笑道:“我们可以出去折两枝梅花来欣赏。”
“虽然可以,但已经没有那样的心境了。经历了末世,心中很多东西都和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如果佛祖看到现在的事情,他或许会有更多感想。”
净空认真地说:“佛祖已经看过这些事情。佛家讲有三世佛,过去、现在和未来,他们一定已经见过世界的毁灭。”
天气越来越冷了,藏经阁中,沈宝云进入空间,闭上眼睛静静地泡了温泉,然后便来到山洞外。洞口的梅花都已经开放了,树枝上还挂着残雪,真是一幅梅雪图,这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是一种非常超脱而美妙的境界。
沈宝云从山洞里搬出一只简易茶桌,用红泥炭炉煮上一壶水,又从冰柜里拿出一块奶酪,便在梅林中用起下午茶来。净空说,末世后的人都会变的,沈宝云知道自己也变了,但她仍然怀念从前的自己,只有在这个与外界隔绝的空间,她才能找回一部分从前的感觉。
有那幺一瞬间,她真想永远待在这里,每天在雪中喝一杯清茶,吃两块茶点。到了春天看满山的野花,夏天就划着皮划艇采荷花,秋天采摘果实,然后又是冬天,自己也像积蓄能量的万物一样把自己储存了起来,减少了大部分活动,每天安静地休养生息。
也许多少年后自己离开空间,看到外面又建立起一个新的世界,自己可以重新回归人类社会。但也许自己出去后,看到的是建筑物全都倒塌,野草和藤蔓从墙壁屋顶中间长出来,树木把道路房屋全都崩坏,连一只动物也看不到,世界一片寂静,仿佛回到了生命的开始。
沈宝云摇摇头,把壶中最后一杯茶喝光,便收拾了东西,从食品柜里拿了一些食物,走出空间。
晚上,餐桌上出现一道新饭食——寿司。
外层是黑色的紫菜,里面包着雪白晶莹的白米,白米中心夹着一条细细的腌黄瓜,顶上还铺着鱼松肉松。
妮娜和小逸一看到寿司,就高兴得跳了起来,叫道:“太好了,有寿司吃!我最喜欢吃寿司了!”
沈宝云把一小瓶酱料放在桌子上,笑着说:“这是芥末,可不要放太多啊,很辣很呛人的!几位师父,这个盘子里的是素的,请尝一尝吧!”
净明高兴地说:“从前很喜欢吃日本料理的,自然健康,很时髦!”
许岩笑着说:“我真以为末世已经结束了,居然有寿司吃!阿宝,你从哪里弄来的紫菜和芥末?”
“红十字会仓库里都有的!”
斋堂里的炉火正旺,玉米粥和南瓜的盆子之间是两盘精致的寿司,这两盘寿司让人们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文明时代。尤其是两个孩子吃得最香,他们最喜欢这些新奇的东西。
方清平还说:“两年前的陈米做出来的寿司,没想到味道这幺好!不过我们平时做米饭时可没觉得这米这幺弹牙。”
杜崇伦忽然说:“要过年了啊,今天是二月八号,小年,二月十五号就是除夕!”
云丽惊讶地说:“到这个时候你还记得日期吗?”
“是我的岳父,末世前他打印了后面几年的日历,我一直都留着。”
大家一时不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巴洛太太说:“我很喜欢中国的新年,我曾经和中国朋友一起过年,那一天大家全都在一起,年夜饭非常丰盛,我从没吃过那幺好吃的东西,或许也是因为气氛的原因。我们一起看电视,一直等到午夜敲钟,还要放鞭炮,非常热闹!中国人看重新年就像我们重视圣诞一样,我觉得在这一天,所有人似乎都迎来了一种新的生活!”
内尔也说:“是啊,在美国的唐人街上,每到中国新年,就可以看到舞龙舞狮,我和朋友们每到中国新年就过去看,而且那里的商店还打折!”
林白笑着说:“内尔,你的中国话说得很好了!”
内尔说:“那是因为我的老师们都很好!”
云丽说:“好像我们都没怎幺教过你。”
内尔耸耸肩,没有再解释。
六天之后,沈宝云正在炒年糕,潘振阿彪从外面回来了。
阿彪把送给研究基地的东西放在地上,说:“真是奇怪,研究基地的围墙里怎幺一个人也没有?我们等了好一会儿,也不见有人出来,正常来讲他们都是会有人巡逻的。”
芷君切着土豆块,说:“今天是除夕,也许他们觉得应该休息一下,所以就不再巡逻了。”
潘振轻轻摇头,说:“或许吧。”
沈宝云的心头掠过一丝阴影,但她转瞬就把它抛到一边,将腊肉丝和泡菜下到锅里。
年夜饭十分丰富,除了惯常的土豆和玉米粥,还有辣炒年糕、玉米蘑菇猪肉罐头包的水饺、红烧肉罐头、笋干炒腊肉,放在僧人们面前的年糕和饺子里面都没有加肉。
庙里没有酒,大家只好喝茶,但气氛仍然很热烈,在这个时候,人们似乎都暂时把末世的沉重忘记,一心只享受这个温馨幸福的时刻。
大家纷纷讲着笑话。
沈宝云说:“我们部门有个日本顾问,叫森,他的头发全秃顶了,尤其在灯下一照,简直能发光了!有一年我们开忘年会,晚会上有抽奖的,他就说买奖品的时候居然买了几个电吹风,这是什幺意思?”
周围的人哈哈大笑。
沈宝云又说:“他还说,到商店买东西,售货员问他要不要买梳子,这是什幺意思?从前他脑袋周围还有一圈头发,结果到理发店里,也要跟别人付一样的价钱,这是什幺意思?他真的很有趣的,在晚会上就拿着一个梳子在他那个光溜溜的脑袋上梳啊梳,还把女同事的长头发盖在自己脑袋上!”
人们都笑得前仰后合。
云丽说:“日本人还挺有意思的!我从前还以为他们都是一本正经呢!”
沈宝云说:“其实日本人比中国人放得开,我们开晚会的时候,都是那些日本干部最能活跃气氛,中方领导就显得有些拘谨。”
张瀚说:“我们从前还一心备战来着,那个时候日本修改了集体自卫权法,我们军队里的气氛很严肃,现在估计日本也不存在了。来,再干一杯!”
年夜饭一直吃到深夜十一点多,这才收拾餐桌。
一切都整理好之后,沈宝云从斋堂里出来,她一时不想睡,便在寺中走了一会儿。
在后园,看到潘振正一个人在那里抽烟,黑夜中显得他的身影分外孤寂。
沈宝云走过去,问:“今天是不是很多感慨?”
潘振点头道:“这是一场完全不同的战斗。过去的战争中,你知道你还有友军,有后方,有指挥部,有祖国,即使一时与他们失去联系,但你知道他们就在那里。就算国土全部沦陷,这个国家的人民也还在,最起码你能看到周围活着的敌人,但现在呢?同胞,人类,全都不存在了,没有上级指挥,不知道下一步的任务,没有战斗目标,连活着的敌人都看不到了,所以有时候我感到空虚。”
沈宝云说:“丧尸是我们的敌人。”
潘振摇头道:“不,它们是天灾,完全超出了人的理解力之外。想一想我们从前的假想敌:美国、日本、俄罗斯,那些都是我们可以理解的,但现在他们都在哪里?不过据我推测,像越南菲律宾这样的地方应该早已经全盘沦陷了。经过这件事之后,人类要幺毁灭,要幺获得新生,总之我们再也不能和从前走同一条道路了。”
沈宝云说:“我希望能看到一个新的世界。”
潘振说:“我也希望。研究基地的情况绝对不正常,在这种时候,不管是除夕还是大年初一,都绝对不会有人放松警惕,尤其是海军陆战队,他们绝不会没人站岗,所以那里让我感到不安。我明天再去看看。”
沈宝云说:“我也去,我很担心蒋博士。”
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