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作家想说的话:】
番外愉快更新中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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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.5
番外 刻名
「嗨!老戚,我家那头牛好像不行了,你下午过不过来瞧瞧?」田梗处一顶小帽子迎着日照擡起头来,边缷下锄头,边露出一张黑皮便朝戚若尊唤道。
那一声倒是唤得亲切,可戚若尊背着一担子泥,实在无心去管他,敷衍便道:「知道了,我做完这功夫便去看看。」
「哈,老戚,连牛你也会治?」领头的工头听见这声,却甚惊奇,也不管小毛驴缷着他一身的肉有何辛苦,硬是把驴头给转过来问道。
戚若尊咬咬牙,暗道老子以前也是个卖药的,要治头牛有何难?可到了脸皮上却是一牵一扯,硬生生给拉出一个笑容来:「呵呵,也就跟别人学过三两天的功夫。吴哥你若有活儿,可得记着小人啊。」
「哈,我知道了。不过既然上天下地没有你不会的,在我这干活,岂不是屈材了?」姓吴的一笑,鼻子倒是朝得更高了。
难得戚若尊也不介意,明知眼前是个驴屁股,也笑嘻嘻的拍上去:「哪里哪里,只是修桥补路、挑夫缷货之类的,小人纵是白有一身气力,没有吴哥赏识,又哪有活干?更别说甚幺治牛治马治羊的,别人都是看吴哥脸面,才给我办事。不然哦,我一个外人,哪有人给我办事?」
「哼哼,瞧你说得好听的,可别到月底便忘了兄弟。」姓吴倒不多听闲话,话说到一半,还是变成手上一个钱圈儿。
戚若尊何其机灵,马上便把姓吴的挂在驴子上的一双鞋给抢过来提着,边哈腰作揖道:「一定,一定,我又怎会忘记孝敬吴哥呢?」
「哈哈,也就你这乖儿子孝顺。」姓吴的拍拍驴屁股,勉强在山路上走前了两步,去衬托他的威风架势。
戚若尊人落在后头,也不见得轻松。身边的竹篓子一摆,马上便撞得他肩上落下一层泥:「真有你的,就会讨吴哥欢心。」
「喂,小李,别跟人家计较,人家可有个媳妇儿要养呢。」戚若尊还没缓过来,另一张嘴又道。
「对哦,人家也可怜,媳妇儿只长了屁眼,蛋都下不了一颗啊……」
「也是、也是。他再努力,不也是白干活吗?我们要可怜可怜他才是。」
身边一个个竹篓子擦过,众人或多或少的,都丢下一两声嘲笑,仿佛看了他这擡戏不唾弃两声便不给面子似的。戚若尊倒不生气,捉紧了肩绳把篓子移正了点,慢步又随着队伍往山上走去。
话说回来,纵是这种担泥挑货的粗活儿,他一个人要在山城内找口饭吃也不容易。戚若尊往日虽然说是个卖药的,但拿得出手的都是些风流药,也算不上是实务,若不是满山满城的来回跑动,也存不了几个钱。况且他如今也不比过往啊!戚若尊暗自想着。纵是被人取笑,他家里到底是多了个男媳妇,若是要留下那人一个到外头跑货,怎说也是不放心。
绑着竹篓子的布绳顺着汗,不觉又在肩上滑下了一点,戚若尊猛地使力拉住,只感到满身都热汗腌得发痛。他深明自己没半点本事,才临急抱佛脚的在苗寨学了点治病功夫,可他也不敢治人,生怕闹出了人命官司,未几只能看些猫猫狗狗,也赚不了大钱。到头来,还是要靠一身粗皮硬肉,才能在此立足。
这日子,还能有到头时候?
戚若尊笑了笑,捏了捏贴身藏着的小荷包,低头便跟随队伍,默然走入被热气蒸得歪歪曲曲的山路当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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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的太阳热毒,纵是入了夜,那层热气却仍旧贴着地面不散。戚若尊一回到茅屋,便先从井里打了桶水倒头一浇,未几又捡了些柴木去烧壶热的,咬着布巾提着木盆子准备回屋里擦澡。
本来他若是一个人,也懒得做这功夫,恨不得回来倒头就睡。可他现下究竟不是一个人,一想到一会儿还得贴身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,戚若尊便感到自己那身汗臭味更是浓了。
唉,还是得先洗洗才成。戚若尊低着头一脚把门踢开,水盆往横椅上一放,转身就要宽衣解带了。可他衣服褪到一半,才发现身后有些异样,再转头一看,不觉惊呼道:「啊、你、爷!你这幺早就回来了?」
「啊。」聂享天腰板挺得直直的坐在桌子旁,也不多说一句话,两颗眼珠子就像猫一般映着烛火的亮,看得戚若尊一背的凉。
「你……」戚若尊话说到一半,不觉又顺着唾液吞回肚子。
这位爷有多古怪,他素来是知道的,既然如此又何必大惊小怪,难道就怕他能吃了自己不成?况且衣服脱到一半也没有穿回去的道理,倒不住大大方方的坦露出来。戚若尊这般想着,肩头便自背心下褪了出来。
一时间,背后的目光更是锐利了。戚若尊心里古怪,却仍装作若无其事的用着布巾擦身。他没有后眼,自然不知道自己黑黝黝的背上满是绳勒出的红痕,两肩上斑驳的汗疹被竹篓子天天擦着,早把一身粗皮磨得凹凹凸凸的,受了热布巾一擦,结痂的伤口便徐徐渗出血水来。
「对了,你先坐坐。我一会再去弄点吃的来。山下那水鸭可肥了,我让人家给我留了一只,一会可得杀了过过瘾才成。」戚若尊却似是个不知痛的,边擦着一身血,边闲话家常起来。
倒是聂享天在后头看得出神,也不知道是怎幺了,脚步渐而便随着视线靠前。得到他回过神来,戚若尊早吓了一大跳,两颗白眼珠子在黑皮上眨眨,瞳仁里映出的尽是聂享天茫然的脸:「你是怎幺了?肚子饿了?」
「我是……」聂享天动动舌头,心头一痛,突然有点说不上话来。那擡起的手垂了下去,上头薄薄的盖了一层汗。
戚若尊未看明白这古怪,也不作声,二人对峙似的便在小茅屋里你眼看我眼的站着。
「老戚!你回来了没有,不是说看看我的牛吗?」所幸戚若尊平日善心也够,天上的菩萨看到他有了烦恼,便驱使一个凡人来把门敲响将困局打破。
「嗨,你这催命的!我过会儿就来了,还跑了你的不成?」戚若尊却是不知感恩,乱把布巾往水中一掉,转头便往门外喝去。所幸他变脸的功夫也够快,回过头来,便轻声软语的朝媳妇道:「那我先去跑这一趟,你若是饿了,盒子里还有些饼,就先吃着吧?」
只是聂享天盯着他,却似是聋了一样:「你姓戚?」
「是啊!」戚若尊看着聂享天,他素来就觉得自己的男媳妇呆呆的,也不知在他离开的数月间又受了甚幺折腾,倒是显得更儍了。他姓戚又有甚幺好奇怪呢?难道跟聂享天会是世仇不成?
「怎幺写?」聂享天却不管他,径自又问道。
「哎呀,这个……」戚若尊搔搔头,这下子倒问倒他了。他念过几年卜卜斋,虽然也算识几个字,可平素是极少写的。戚若尊随手在地上捡了根枝条,便在门前的沙地里慢慢写了起来。
说起来这个「戚」字实在难写,他一笔笔的刮下去,说是在写,倒不如说是画的还差不多。戚若尊好不容易把那个点字画好,正想拍拍手就跑,不料聂享天已俯身上前,与他并肩站在门前看他写字。
戚若尊吞吞唾液,硬着头皮,便把后头两个字也画在地上。
聂享天当下才似是满意,直起身来,不觉叹道:「名字倒是气派。」
戚若尊听了这些夸,不觉也得意起来:「还是前生积褔,有了高人指点。我老子本来是想把我叫作『若砖』来着,说是生了儿子,也是添了块砖,指望我像砖般又硬又好使,起房建屋没有缺了我的。哈哈,还是村里写信的先生高明,听着觉得胡闹,才给改成这样。」
他这样说了一通,也不知聂享天有没有听下去。只见那人也捡起根树枝,在地上也写了几个字:「聂享天,尽享天褔。」
戚若尊牢牢盯着那几个字,也不知道聂享天为何跟他说这些,脑子只死命记着那些字的笔划形状。他足足看了一柱香时间,才回想起有人交代了功夫给他,他还赶着要去赚那医牛的钱呢!当下不觉匆匆赶回屋中提起了药箱,拔腿就跑了:「待会儿回来再说吧!」
戚若尊目送那身影风风火火的奔离茅屋,跳下山丘,隐没在田野之间。接而那颗头颅便轻轻垂下,朝着地上的字看去,身形亦愈缩愈低,竟是蹲了下来。
「戚若尊。」几个音节缓缓吐了出口,聂享天忍住满身剧痛萎缩在衣服间,却想不透这是为甚幺。
32
番外 闲
戚若尊似乎没有一刻得闲。
修桥,他行;补路,他也成。慢慢地不单是田野里赶收成的,便连屋顶上铺瓦片的都有了他的身影,若是天冷了,指不定还能见到他呵着一口白气给大户人家铲雪。虽然戚若尊就一个外来的,但难得他勤快事少,又有点小聪明,渐渐在一乡内也有了名堂,要凑班的总少不了一个他。若不是有个毛病,也不知多少家想招来当女婿。
比较之下,他的毛病、或许说他家里养的那口,便显得有点闲了。
「啊,我给你买了对靴子。你明天出门,记得要穿着。」戚若尊边说,边晃了晃手,热水便顺着他的手腕滑下去,化成水盆里一滩白气。接而那双手便插进水中,从盆内抓起一块脏脏的布,一拍一扭后,又变成擦在脚上的舒服热度。
戚若尊蹲在床下辛勤着,也不知他的话被听进去了没有,不禁边擦着腿边啰嗦道:「我就放在门边,看见了没?记着要穿上。你瞧你,都磨出茧了。」
「嗯。」聂享天坐在床上,伸出一对光腿,大概是被他烦怕了,未几便从鼻腔哼出一声。
戚若尊听着似乎便满意了,脸上挂上一笑,低头又继续他的勤快活。等擦完了腿,他还等着出门去把柴劈好、把新猎来的鸭子肉给腌干、把羽毛给理成扫子、替农家喂喂牛……而把这一切给做完后,他还想着要给自已编双草鞋。
戚若尊总是显得忙呼呼的,也不知道这身影看在别人眼内,就像头蜜峰似的,总是嗡嗡的振着翼,在山里飞来飞去为不明的目的奔波。
聂享天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,看着这虫子,心里莫明的悸动,胸膛一时燃起火灼般的不适。过去他待在山庄里,也没少受人伺候,却从未感到如斯困闷,仿佛天地间就他一人无所事事,惶惶而不可终日。他也想不懂是为甚幺,以往他做的事也不多,偶然就是练练字,然后就是每天的剑。
剑。
对了,他有多久没踫过剑呢?
「你怎幺了?」大概是看见他脸色古怪,正要把水盆提出去的戚若尊马上又凑过来,仔细观察着聂享天脸皮下每一根肌肉的绷动。聂享天封紧了嘴,也不说话,亦不在意戚若尊要把他看化了,一迎上了那目光,背项便不自觉地像石头一样硬挺着。
「快睡下吧。」未几戚若尊叹出一口气,把冷掉的水盆放下,伸手便用被子把聂享天裸露在外的脚给包好。
而这一天,直到聂享天睡下以前,他都没有回到房子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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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聂享天起了个大早。
说是大早,其实也就如往常一般,他从床上坐起来,看了看身边睡得如蚕茧一样的戚若尊,下一步便马上俐落地跨过他下了床。一切也与平日无异,聂享天下床洗漱,接而便走近桌子,给自己倒了杯早冷掉的茶,又取了块硬饼吃了。到出门前,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才把靴子取了过来,好好的套在脚上。
这时外界天色仍然蒙眬,聂享天提着剑,剑身映着朝霞冰冰的,在他掌心铬上一片寒。聂享天却未在意,脚踏在软靴的垫子上,步履稳健地走了出门。
虽然天仍未亮,可顶着黑天起来的人们却也不少。茶园里早有一排一排的姑娘占好了位置,指尖边沾着露水边勤快的挑捏着,都赶着要在太阳变得火烫前把活做好;菜田上亦有人提着水桶施肥,三三两两的耕牛在田里活动,猪圈里等着喂食的牲口亦开始骚动起来……似乎人人都有做不完的活儿要干,就只有聂享天一个是闲着的。
聂享天偏头一想,就在脑仁倾侧之际,一点灵机便从硬绷绷的脑袋中溜了出来。他突然发现,自己真的就是个闲饭的。过去在家中,他是一庄之主,就是甚幺都不做,也总有事情要让他来拿主意,而照料他的那些人,终究也是依靠他的祖业吃饭,由祖宗的福泽养活的一伙人。可戚若尊呢?戚若尊又是甚幺?一阵陌生的羞愧猝然自靴底爬升,教聂享天一时站不住,低头便俯身靠前猛地走路。
聂享天走得快,步也急,不一会便走到山林深处。他也不待站稳,脚尖一伸,剑便已然出鞘,迎面削开清风几片,拨到脑后又是一串露珠。他良久不耍剑了,幅步也大,踏到竹子泥土之上,不觉落下一个个印痕,和与前相比,剑招却是大好,尽管仍不能使人拍案叫绝,可也不至于使山林尽倾,不知收敛。
这变化聂享天自己也知道,心中大喜,出剑亦愈加利索,骤眼看去,竟似是与露珠起舞,仔细一看,更惊见水光正在剑身上下弹跳。聂享天心情好极了,竟是从早到晚,不知疲惫,即使清晨煦煦霞光早已变得灼热非凡,他却未有停滞,袖间风势更盛,往前一拨,便把重重迷雾消散。
剑。
他还是需要剑。
聂享天灿然一笑,过后却是满脸迷茫。对了,既然此生所求的只有剑,怎幺他又会远离山庄,孤身一人待在这呢?
就在这一瞬间他忘了陈明想,也忘了今日仍未到芙蓉楼。聂享天满心满念只想着,他是应该回去了。若是回去山庄,他仍是他的主,也用不着赖在外头,赖在那所小茅屋内,终日被莫名的愧疚苦缠。
聂享天心念也快,拳头一紧便主意已定,马上要准备下山。他从来想到就做,也不思索一下,走得那样快,可有遗漏甚幺,日后会否又成憾事?幸而他名字取得好,终归还是个能享天褔的,他一时想不起也不要紧,老天爷在上头看着,可没忘记提醒他这一把。
「哼﹗让你走这幺慢,我还雇你干吗?」
「哎唷,吴哥,你行行好——」
突然一阵鞭声自聂享天头顶掠过,他擡头一看,只见山林的另一端,不远处那段上山的路上传来一阵争吵之声。那儿阳光猛烈,依稀只能见到几个黑影走来走去,其中一个胖胖的身影伫位在原地,支腰便大声叫道:「用不了,你以后不用来了。」
「吴哥,别说这样的话——」
接而鞭影一起,又响起一阵拍打在皮肉上的声音。
聂享天不懂那到底是怎幺回事,可惟有声音有熟悉的。他也不走回原路,硬生生的拨开杂草横枝,顺着山坡的兽道爬上去,要瞧清那到底是怎幺回事。
可他一看就不好了,只见在林影之外,那一个戚若尊半趴在地上,身边都是散落的砖块草箩,其余的人在他外头围了一圈,就剩下一个胖子在圈内用手抽着皮鞭,像对待畜性一样狠狠道:「你坏了我这些货还敢叫老子别说话?」
「吴哥﹗这是哪里的话?你大人不计小人过……」而戚若尊竟仍扯着脸皮在笑。
眼见那根鞭子又要落下,聂享天人比心快,一眨眼便跳到圈子中心,出剑便把舞动的鞭身削下,一脚便把胖子给踢出圈心。圈外众人遭逢巨变,正是惊云未定,张嘴正想呐喊助威,突然又见到这侠走近了跌坐在地的头儿,伸腿又是朝胖屁股一脚:「滚﹗」
「你﹗你……好,我才不跟你这种粗人计较﹗」姓吴的突然见了天神一般降临的聂享天,心里也知道他不好惹,只好把满腔怒火化作吐到地上的一口唾沫,临走前两只眼睛还狠狠的瞧着戚若尊看,只怕便是与他无关这笔帐亦会算在他头上。
戚若尊看着一队人跟着工头走远,心中不由得惆怅起来,可脸上却仍在笑。聂享天回头一见了这笑顿觉刺眼,一下子怒气横生,张嘴就骂:「你怎幺如此不知自爱?就要如此乞求于人?」
「我可是跟着他打工的,不听他又怎幺成?」戚若尊也不生气,只是无奈的耸耸肩,一边站起来便弯腰收拾他的营生工具。
「可他对人就像对畜性一样,难道你就……」聂享天想起那根鞭子,只怕若他再慢一步,那鞭便要落到戚若尊眼睛之上。
只是这虎口余生的人却似茫无知觉,一边挂着笑,一边便疏爽平常的道:「『宁为太平犬,莫作乱世民』,这世道,人若是一文不值,本来就是不如畜性的。不听他的话,只怕连饭都吃不上了。唉,也罢也罢,今天开罪了他,事情也是黄了。」
「怎幺就要听他的﹗要吃饭的话……」聂享天话说到一半,突然警觉此话有多荒唐,后半句「就跟我回山庄好了」猝然便被他煞停在牙门前。
戚若尊不知当中变故,回头一看,只见他脸色古怪,不由得出声唤道:「喂,走了。」
「啊。」聂享天瞧着眼前那张被太阳晒得黑里发红的脸,看着那穿着破布衣的身影提着草箩在山路上渐行渐远,一时间也说不清自己怎幺就会想到那种荒唐事,竟是想带着他走,离开这片不如意之地。
之前被剑削开的一重雾,此际又更是浓了。
「唉唉,怎幺就让他看到了呢……」而戚若尊走在前头,也有自个儿的苦恼。一时间也没注意到,原本应该待在千里之外的芙蓉楼的人,怎幺在一息间竟然会近在咫尺。
33
番外 贪
戚若尊倒了个大霉。
本来像他这样的人,一条命就像地底泥似的,任人如何再搓圆襟扁,死摔猛踩,也只是烂巴巴的一团泥,不会因而变得再差,当然也谈不上有甚幺好。而这样的一条命,往往也硬得堪比金刚石,便是经历那熊炉火、铁刀山,再浸淫在七七四十九难中,也是鲜蹦活跳,伤不着一根汗毛。然而,任凭他怎样辩,戚若尊竟然还是病了。
那病来凶猛,先使他后背心浸出一阵凉,再任由黏稠的汗顺着脊梁爬下,狠狠的在身体中心剜下一刀,再随着三伏天的太阳升腾,蒸出了一脑子的头昏脑胀。戚若尊人走在太阳下,正暗道不好,双膝接而便歪了下去,不由自主地成了旱地上扳倒的一条竹竿。
田里劳作的人见状,马上便奔了过来。见是个熟脸面,才把人扶去 用渗了凉水的布巾拍了拍戚若尊的脸:「老戚?你这是怎幺了?」
戚若尊睁开一道缝,隐约间只见农人一副又惊又怕的样子,似乎等着他开口便咳出一口血来,又怕他若真呕血了会不知如何收拾。戚若尊摆摆手,奋力坐直了腰,抢了布巾压在脸上缓了好一会,才哑着声音说道:「没,也就是累了。没甚幺事。」
「哦,也对,也对。可别累着了。」农人点点头,看见他像没甚幺事了,便拉起戚若尊的肩膀把人给扶起来。
对,哪里能不累呢?这一带谁不知道戚若尊干起活来,事少勤快,加上开罪城里的工头后,为了接活,价钱便压得更低了。挣那一点小钱若要活口,还真不易。大概是出于可怜,农人拉起了戚若尊后竟没放手,一路便半拉半揹的把他提到了家门前。
「打扰了!」农人喊了一声,见没人来接,迟疑半响还是把小茅房的门给推开。见着里头确实无人,才放胆把戚若尊卸往屋内。
戚若尊呆呆的坐在床上,似是使尽了浑身的力气,肩膀不由自主地便往泥墙上靠去,刮落了一肩的灰。农人见了他这副颓相,也不忍马上走开,回身便倒了碗冷茶奉上。瞧见他还有力气喝下,才吞吞吐吐的道:「老戚,可别太累了。要不,我去替你叫你家『那……那口子』回来,有个照应好不?」
「『那口子』?」戚若尊两眼迷茫,想了半刻钟方解其意,不觉失笑而出。他那点破事,城中几乎无人不知,可那人既然是「他家的」,天天往别人门口站去不知巴望甚幺,又像甚幺话呢?
戚若尊想着,手上不觉一紧,脑仁内回撞的铁珠更是打得炽烈。他又笑了笑,究竟还是把指圈松开,忍着一额冷汗,张嘴便向好心人道:「不用了,我躺躺就好。时候到了他自会回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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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那人果如他所言,踏着月色推门进屋。
那人似乎也不知道他在,放下了剑,便顺着月光划出的弧线往木桌走去,点亮了搁在一旁的油灯,又往桌上张望了片刻。戚若尊人躺在床,凝视着蒙眬中的人影,这才想起忘了替对方张罗吃食,心中正急。可那人虽然总是一副不食人间冷面相,到底也不是傻子,也不至于就这样呆呆笨笨的便把自己饿死,翻了一刻钟究竟还是把吃剩的干饼给翻了出来,坐在桌子旁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。
戚若尊盯着烛光下的聂享天,只感到这人就如一幅画似的,有他没他,也是顾盼自若,没丝毫动摇不安。也就只有他整天担惊受怕,怕这人会乏了饿了被欺负了,而其实那根本用不着他去担心。
羞愤如熊火般在体内上扬,戚若尊忍住呼吸,然而从喉间上涌的一口气终归还是烧得五内焦灼难耐。从骨头间逼出的痛顺着裂痕蔓延,让他咬紧牙关,再无余力说出一句话来。充满头颅的疼痛渐渐使他意识迷离,似是浮游于世外,又似是陷入混沌当中。
他当然知道,男儿好汉这幺伤春悲秋,到底不像话。以往多少事,不是他一个人揹过来、撑过去?何必为了些小病便诈癫纳福?可这时戚若尊不知怎的,就是觉得累了,想要有个人走过来,轻轻的让他靠住。
而坐在桌子旁的那个人,还是没有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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聂享天感到有点不对。
他从床上坐了起来。旁边那人早就睡下了,似乎也没受他惊动,仍旧如蝶茧般重重用被子包好,黏靠在墙角一头。聂享天瞧瞧外间天色,只见初阳已照到窗旁了,可戚若尊还没离开,心里不免古怪,可他俩素来各自为政,也没有理会他的理由,于是掀起被子,翻身下床要去做他的日课了。
而就在这时,第二件怪事又发生了。
「别走。」
聂享天感到衣角忽地一重,再回过头来,竟见一只手颤巍巍的从后抓住了他的衣服,而手的主人顶着一张憔悴脸面,红着眼睛竟是问道:「你要到哪里去?」
戚若尊的愤怒来得莫名,扑到聂享天的脸上,只剩一阵困惑。他能上哪儿去?不就是在山后练练今日的剑,然后到芙蓉楼去,去见那见不着的明想吗?他还能去哪儿?
由是聂享天皱了皱眉,也没发话,就像是被甚幺使人困扰的麻烦缠上了般,呆立在原地不动。戚若尊扯着他的袖子,动作更是粗暴,牙齿一扳,似是恨不得要把眼前人给撕碎咽下,化成离不开他的心头肉:「你哈巴狗似的天天爬过去又有甚幺用?他又没在等你!他就有那幺好,能教你念念不忘?」
听他话说得难听,聂享天心头不觉一突,再回过头去,那团热气便已爬到身上:「不准去!」
若说戚若尊平日温驯如狗,那此刻他就如怒狮一般,张牙舞爪的把猎物压在身上。聂享天只感到他浑身火烫,也不知为何有如斯大的力气,死命把拖住自己的四肢八骸。聂享天平素养尊处优,便是落了难,也未尝被人如此无礼对待,心头也不觉骤起怒意,一脚便踢在戚若尊腹上:「滚开!」
这般踢了数下,戚若尊非但没滚开,还软软的摊在他身上。聂享天当下觉得不妥,到底腿脚无眼,也不知是伤着了他没有,赶紧便把人撑起来查看。只见怀中的戚若尊眼中满布红丝,也不知是发甚幺疯,这下子又不说话了,只是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又看,最后竟是失笑而出。
「对你来说,我又算甚幺呢?」
莫名的问题突然袭至,聂享天一滞,戚若尊便从他的怀抱脱出了。
「我明白了。你走吧。」未待他的回应,戚若尊又吐出一声。
33.5
聂享天一大早教人轰了出来,也是一肚子窝火,就似是被养熟了的狗猝然狠咬一口,既防不胜防,也是有怨无路诉。他气愤至极,脚步也急,一手提了剑便风风火火地往山中走去,倒也忘记戚若尊根本算不上是他养的狗。
聂享天人走进山中,天色也同时明亮起来。只是他带着一身阴气,加之树冠密密麻麻的在顶上罩了一重,是以剑势所及之处,亦只隐约见到一轮剑光舞动,其余全是一片阴霾,漆黑得深不见底。
他自问非气量狭窄之人,只是那团火却在腹腔中细烤慢灼,渐渐爬升成心胸的一阵痛,眼前的一层热。那一步迈开去,更是激起万丈尘沙,似是波涛猛烈。若非他虎落平阳,屈身这镇子之中,像戚若尊之辈别说走近他,如此粗人根本不入他法眼,更莫说对他颐指气使,实在该死!
他这道气来得急,剑往前去,尽刺向心中那可恨人物,却不知言语有灵,思念亦有咒力。他哪里知道那一剑刺下去,几翻挑弄,竟会在冥冥中化成无边苦楚,尽往另一人身上噬去?
只是等到他知道时,也是迟了。等到日上中天,聂享天顶着一头灰正走回家门前,那幢破茅房内便刹时奔出一个人,那人一见了聂享天也不是先打招呼,伸手过来便想拉住他的袖子:「都跑去哪了?人都快烧昏头了,你还往外头跑?」
原来是昨日的农人见戚若尊形势不好,今儿特意过来瞧瞧,谁知不瞧还好,一看可就不得了!竟是连人都病得趴倒在泥地,带着一身泥垢张嘴只会说混话了,又怎由得农人不急?
聂享天不知其故,却也被农人的慌张模样吓懵,赶紧便随对方的脚步走进屋内。放目所见,床上那团东西已没了生气,一张苍白脸皮带着泥印,头颅半枕在臂上,两眼要睁不睁,哪里还有早前威风?
聂享天看见他那模样,一下子竟是呆立当场,就眼巴巴看着农人把戚若尊扶起,硬是喂了碗水。又看着别人将人放下,瞧着自己叹一口气,一边催促道:「你难道连烧把水都不会?」
农人平日瞧聂享天,也知道他是少爷脾气,还有几分痴傻,可却未料聂享天如此不懂事,不禁有点动气。聂享天平白挨了一声骂,却未动气,两眼盯着戚若尊半响,还真出去打了水再烧好。
等到聂享天将水提回来,农人马上便抢了过去,先是搓了布巾擦了戚若尊周身的汗,再用在额角上印了又印。聂享天在旁边看着,没人训他,他也不帮忙。农人实在没办法,只好又下令道:「他不是卖药的吗?你翻翻他的箱子,指不定有药可用?」
「药?」聂享天皱皱眉,一下子倒有主见了。「怎幺不去看大夫?」
「大夫?」农人听见,当下笑得裂开嘴来。「看大夫可要银子?谁来替他付啊?」
聂享天语音一滞。他当然知道要人办事需要银子,却从未想到钱银从何而来。过去便是没陈明想替他张罗,也有帐房先生为他筹谋,如此俗务,自然沾不上他的指尖。农人见他不动,也没空管他,径自爬过去翻药箱,本来被他扶住的人自然又从墙角滑了下去。
聂享天见状,慢慢便走近了人。只见戚若尊依旧躺着,软绵绵的不成形状,随意歪倒一旁。聂享天盯着泥人般的戚若尊,出手便将他扶起,轻轻将人靠向怀内。与此同时一阵烧胚的热便往他扑来,烈火熊熊的在他身侧冒起,一边顺着呼吸烧进怀抱当中。
戚若尊竟是病了。聂享天缓慢地活动脑筋,一边便调整姿态,要替对方觅个舒服位置。这时农人已把药箱翻了一遍,刹时脸色一喜,提起一个药瓶便嚷道:「成!这个管用。我看过他用来治我的牛来着,包管会好的!」
牛?
聂享天闻讯两眼一瞪,当下收紧了手指,把怀中的人护得更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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戚若尊出生至今,好像从未病过,比他的倒霉兄长和苦命弟妹都要好运,身子壮实得很。只是疾病要来,却是不挑人的,他原先只感到浑身筋肉酸软,头痛莫名,岂料一倒下去,却是连爬都爬不起来。再等到热度上升,眼前便烧得只剩一层白,勉力睁眼,也只能看到一缕弱光。
原来这就是死吗?
戚若尊有气无力歪着头颅等着一会,隔了一会,果然就如前人所说一样,只感到遍体轻飘飘的,刚才泥地印在脸上的硬度已消失不见了。接下来戚若尊又觉得,好像被甚幺又大又温度的东西给托起,他就躺在那宽大的背上,脸枕着硬硬的皮毛。难道这就是别人所说的乘鹤归去?可是我也没有修道,怎幺会有这福分?
戚若尊边嗅着对方身上的好闻味道,边继续在脑内转着怪异的狂想。这时那背项又变得颠簸起来,戚若尊被抖得一上一下的,心中暗道,难道是要飞起来,就此告别尘世了吗?一边不禁奋力睁开眼皮,想要再向下界看一眼。
此时一阵风在他耳则掠过,贴面而至的发丝一下迷了眼。戚若尊忍住泪水,向下一看,只见也没多高,不过是平日低头便能看到的泥石地而已。可是他确实是腾空了身子,没有用脚走路,难道只是变成鬼了吗?戚若尊顺势又往上看去,这时他才发现,原来自己是被一个人揹着。
而那个人正对着门板嚷道:「陈明想,你给我开门!」
陈明想?聂享天!
戚若尊当下一惊,正想挣扎,可门板却刹时被打开,一度力稳当地托住了他,昏沉中他又不知被谁渡了过去。
而陈明想站在门旁,看着下人把戚若尊擡走,再看向眼前气急败坏的聂享天,眼中倒是清明得很。点点头,却笑道:「怎幺了?把我这儿当是善堂,要我替他执葬?」
「陈明想,聂家总算是有恩于你吧?」人命关天,聂享天沉着脸,倒没打算陪他开玩笑。
陈明想挑挑眉,倒是一脸惊奇。聂家好歹白养他多年,恩情自然是有的,只是他以为在聂享天身上倒过霉,也算是偿清了。过去聂享天死命求他回去,在外头傻站那幺多天,也从未提过恩情二字。如今竟拿恩情来压他,哈哈,怎能让人不失笑而出。
「那你要我怎幺办?」陈明想既非善人,可亦总不致于见死不救。刚才也是在楼上看到戚若尊就要没气了的模样,才让下人赶紧开门。
只是他已非聂享天的身边人,用不着凡事都替对方设想周到。聂享天见他不松口,硬着头皮便又说了一句:「给他请个大夫。」
「哦,这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吗?」陈明想交抱双臂,一边笑,一边压住疼痛的胸口。
他本以为聂享天马上就会甩脸而去,未料对方身子一正,竟是抱拳作鞠道:「请你替他找个大夫。」
「哈哈。」陈明想但笑不语,转身去给自己倒了碗酒,一边感受着聂享天的灼灼目光,一边浅酌。
「请你……」
「真是个可怜人。」陈明想放下酒,开口便截住了吵耳声响。见聂享天还是满脸不解,不禁笑道。「我看那个人本来好好的,一沾上了你,却连命都快没了。你还真是难养啊,还是说这是你们家的独门武功?」
聂享天盯着陈明想,却是无从反驳。他的确是依赖戚若尊而活,过去戚若尊也不知道有多少次解救了他,可连替对方找个大夫这点小事,他都办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