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的天气已经彻底进入了夏天,槐树的叶子浓密得能遮住大半个院子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的时候,在地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斑,风一吹就晃动起来。
沈清月坐在柜台后面,把那本灰色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,她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,没有立刻合上,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像在确认自己走过的那些路,每一段都在。
门被推开了,赵砚深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:“最近复习得怎么样了?”
沈清月把书合上:“比上个月好一些,灰色那本翻完了,深蓝色的那本也过完了一遍,回头看之前折角的题,大部分都能做出来了。”
赵砚深没有评价,像是在确认她的进度已经足够让她自己走下去,然后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说了一句:“那下个月我可能不能常来了。”
沈清月看着他:“部队那边有事?”
沈清月说:“行。”她没有问“要去多久”,没有问“去哪里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赵砚深站在柜台前面,像是已经把该交代的事交代完了,没有再多留,他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:“那本灰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有一道题。”他说完跨出门槛走了。
沈清月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他走出服务社门口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肩上,在深色外套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,然后他拐过那棵槐树,光从他的肩头滑落,被一片树影接住了。
她低头翻开灰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确实还有一道题,在最后一张纸的背面,铅笔写的,笔迹跟前面不太一样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题目不算复杂,但需要把前面学过的几个知识点串联起来才能解出来,像是一扇门,需要走完前面所有的路才能看到它,到她这里时,距离已经足够近了,她看了一遍题目,没有立刻动笔,先把条件抄到了草稿纸上。
又过了几天,五月的光线已经从春天的温润变成了夏天的明亮,照在身上的时候带着一层实实在在的暖意,院子里的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,投下大片的树荫,午后坐在树荫下翻书,连风都比别处凉快一些。
沈清月坐在柜台后面,把那本灰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,正在看赵砚深留在背面的那道题,她已经把条件抄在了草稿纸上,推了两步,卡在中间。
那道题不算难,但需要把前面好几个板块的知识点串在一起,她走到一半发现有一条辅助线画错了方向,正在重新调整。
李红英从后厨出来,在她旁边站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灰色笔记本上:“听说赵营长下个月要外出驻训了?”
沈清月放下笔:“是。”
李红英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后厨,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杯水出来,放在柜台边上,杯沿朝外,跟之前一样的位置:“那你自己多看着点自己。”
沈清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不烫,温的:“我知道。”
李红英没有再多说,转身回了后厨,帘子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带起一阵风,把桌面上那张草稿纸的边角掀了一下,又落回去了。
下午李婶来的时候,没有提赵砚深的事,买了盐就走了,刘嫂来的时候也没有提,像是大院里的消息虽然传得快,但有些事不需要人人都说一遍。
傍晚关门的时候,沈清月站在门口锁好门,暮色正在从浅橘色向灰蓝色过渡,路灯还没亮,路面上的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窄,她沿着主路往回走,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看到自家堂屋的灯亮着,光从窗户透出来,落在院子里那棵小葱上。
她推门进屋的时候,赵星辰正坐在堂屋桌边,他面前摊着那本《三字经》,翻到后半部分,像是在自己慢慢地读。
他听到她进门的声音抬起头来:“爸今天早上走了。”
沈清月把外套挂好: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赵星辰说:“天还没亮,他说下个月不回来,让我跟你好好待着。”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翻书,像是已经把这句话放好了。
沈清月走到桌边坐下来,那盏台灯还亮着,光落在桌面上,她伸手把灯罩转了一下,让光更偏向赵星辰的书页方向,他没有抬头,但读了一会儿之后,翻页的速度变慢了一些。
窗外的夜风穿过槐树的枝叶,发出细密的声响,像是这个季节正在替他们记录着什么。
到了五月中旬,天气已经完全热透了,中午的时候阳光直直地铺在门口的地面上,把水泥地晒得发白,踩上去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热度透过鞋底传上来。
沈清月坐在柜台后面,把那道背面题做完了,她花了两个下午把它完整地推了一遍,中间重写了三次草稿纸,但最后一步落下去的时候,笔尖没有犹豫,答案是干净、确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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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,心里轻轻滑过一个念头:这是那本灰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了,她在服务社待了几个月,那两本笔记本从初春一直陪着她,现在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,她抬头,看到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站在门口,五十来岁,像是大院里的人,但不太常来服务社,他手里拿着一封信,边角平整,没有折痕,像是从什么地方带回来就一直妥善保管着。
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:“你是沈清月同志吗?这封信是赵营长托人送回来的。”
沈清月放下笔,走到门口接过来:“他托谁送回来的?”
灰布褂子男人说:“驻训那边托后勤的车带回来的,今天早上到的后勤处,孙处长让我给你送过来。”他说完没有多留,转身走了。
沈清月站在门口,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,牛皮纸的,边角齐整,封口处贴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她的名字,字迹是赵砚深的,笔画稳,收笔利落。
她转身回到柜台后面,拆开封口,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,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角不太齐,叠了两折,字迹简练:
“那道题做出来了没有?没做出来也没关系,下个月回来再看,赵。”
沈清月看着那行字,像是在那张纸上看到了收笔时自然的顿挫感,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,没有夹进笔记本,放在抽屉最上层。
傍晚回到家,她把信纸从抽屉里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,信很短,像是他写的时候没打算写很长,只是确认某件事还在,像在她走路的时候悄悄在路旁留下的一盏灯,一直亮到她走到下一个路口才熄灭。
她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,夹进了笔记本里,跟那张高考报名收据条隔了一页放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