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榆生将一张旧报摊到朱伯伦面前,原剪条背面的西字和售字,全接上了。
西字后面是街名,售字前面还有一行分售处。朱伯伦拿窄条挨上去,两栏之间的距离、字的高低,连背面一处印浅的点都对得近。他翻到正面,原先断掉的半行还在,洛林某垒底下接着运车消息。
那张报的名字是《海津商讯》,一月十六日。
唐榆生说:“借来的,明日要还。别剪它。我只让伙计按你昨日说的两家找,商讯这一张正好还在。”
朱伯伦把快掐进纸里的指甲缩回来。原窄条被横墨盖住的地方,在整页上印着一个朱字,撇捺底下没有少笔,右边小字挤在一处。他用手遮住自己的姓名抄页,重新认了一次。
唐没有催,等他将原件挪开,才问市声的译手怎么说。
朱伯伦把那页英文递去,说明三下有原句,末尾朝车边聚去还不能一并算成已经撤出。唐榆生将英文横放在商讯旁边,两份一长一短,短的中文很快读完,长的英文尚剩半页。
军械车与伤者都在,两处提到东方兵的地方却隔着不同的句子。商讯留了朱姓,又说名字在所附名单里;市声取来的较长那份英文,在这些话后面还写着车侧的敲击。
朱伯伦先去找英文姓名,那一串字母被他抄成Tchou。唐让他把前面来源一同念出来,朱伯伦念到大陆电讯社,又读出暂译作河湾报的地方报名,念完以后,唐将商讯栏头那行小字转给他看。
商讯也是据西文日报,旁边注明了十五日。
两人将刊期挪到一起。市声用的是十六日,商讯转的是十五日,朱伯伦手里的英文只有后一日,凭它还不能替前一日的译手定错。他原以为两家报里各藏着一个知道洛林的人,越往前找,门上的地址越挨越近。
唐榆生将商讯折到那一面:“你去值房问十五日。先问有没有这页,别一进门就问有没有朱姓的人。我明天还得还纸,你若赶不上回来,带到馆里,叫杜升替你送。”
朱伯伦记清归还的事,将两份旧报装好。他走到门外又返回来,取走落在桌角的原窄条。唐的铅笔悬在稿上,等他收起信封才落下去,没问那个朱字为什么能让他漏拿一次东西。
《西文日报》的值房灯还亮着,门口摆着几份当日的报。朱伯伦将准备好的报名、刊日递入小窗,值房人先用中文问他要补订还是查告示,听说只查已刊的短讯,便让他进门靠柜坐。
柜上的木板一端被灯烤得发黄,另一端堆着待送的纸。朱伯伦不敢把整报都铺开,只拿出十六日剪页,指明相同栏目的十五日。值房人从一摞存纸里翻出两张,十六日的压在上面,十五日的下面还夹着半张废页。
朱伯伦首先看见十六日那一栏的全题,军事奇闻。
他在市声看到的撤运杂记,到了这份英文纸上,被归进军事奇闻一栏。往下几则分别记军营和铁路的小事,洛林夹在里面,只占了一小块地方。值房人给他留一盏灯,自己回柜后将写好的送报地址逐一折起。
十五日的短讯果然更短。朱伯伦用商讯对着译,从要塞读到军械车辆,英文到行末便收了,敲击的事情一点没提。他又去看姓名,这一回印的是Chou,前头少了一个字母。
朱伯伦将两个拼法写在同一张纸上,又翻查简讯旁边,找不到有别的字被折进去。它们都指向大陆电讯社转述的洛林消息,较长一则开头标着续报,发电日也晚了一日。
短讯中的车也让他停住了。那几个英文词可以指用来运军械的车,到了商讯的句子里,伤者随军械车撤下,车里面有没有军械仍看不清。朱伯伦拿十六日续报对过去,卸下货物让出地方的动作确实在后面,十五日的小段却没有。
他朝柜后叫了一声,请值房人稍等,不要把那两张分开收走。对方正把看完的纸往上摞,便将手中的一角松开,问还有哪处。朱伯伦念起两种载物的读法,值房人的手已经搭回柜面,仍等着听他要哪日的纸,他只好先请对方留下十五日那张。
值房人把报放回:“洋文你比我看得快。要问它那日到底装了什么,我也没在车上。”
朱伯伦将方才写在中文旁边的误译二字擦淡,重新抄上两个日子的原句。来信人说的差别总算有了可以落手的地方,可一句比一句短,沿着短的读下去,他自己也险些把卸出来的军械又塞回车里。
他在纸边添了续报二字,回头才去追那段被缩短的来处。
朱伯伦问值房人:“你们有没有把十五日收到的长文留底?我想看,是这里缩过,还是送来已经这么短。”
值房人从柜后过来,听完便指着栏首说,排到报上的是收到的电文,这处引用海外报纸的东西没有长稿存在值房。朱伯伦问能否请经手人认,对方叫他在刊期边记问谁,明日编译的人来,可以转达,今夜不能替人说话。
朱伯伦便没有在抄件上写本报删节。他沿十六日的续报往下读,那段中文未取用的话,在整版上挨着来函的出处,印得很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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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段转述一封登在洛林《河湾报》的来函。函中有人记起,车工先松开一处连钩,把空出来的车辆留在装运口,另有人把走不动的伤者逐个递上去。敲铁的东方兵出现得更靠后,所做的事只是让烟尘另一面的伤者找到方向。
朱伯伦读到递这个动作,右手在纸下托了一下。
茶棚里的人争车上到底载了什么,来信人担心名字译错,少年喊死而复生。在眼前这半栏里,一个没留名字的车工先去弄开了连钩,车辆才有地方停。他刚想把车工两个字同某张旧脸合在一起,英文下一句便转去说收容的伤者,没有给他接上姓名。
他用空纸从头抄,先抄车工,接着抄递伤者的人。灯照着墨瓶,一只小虫落在瓶肩,他挪近纸时,袖口扫得虫子掉到桌下。
值房人见他停在那段,问是否有字认不出来。朱伯伦说读得懂,只是前一张几乎全写那名兵,后一张又多出这些人,想知道来函本来还有多长。
值房人将送报地址摞齐:“那得问写信的。他们发过来多少,我们手里才有多少。这些也不是我们的人在洛林亲见的。”
朱伯伦指向那行报名,问此处可有河湾报原件。对方把两个日子的本埠报推回,说目前能拿给他的便是这些;同事就算答得出所据哪份电文,也变不出附在海外报纸上的名单。
朱伯伦坐回去,把一直想接到中文短讯后面的所附二字划了个圈。英文说的是那家地方报所登的一份名单,海津这两日的印纸都没有附表。他翻过背面,商号告示从上印到底,并没有一栏被临时抽走的空处。
先前找名单,他问的是少了哪张。如今这份纸根本没有把它带来。
他仍将有关名单的句子完整抄下,连前头指向地方报的称呼一起留着。抄完回头一看,自己中文里的东方兵被放到了名单最近的地方,读起来很像名单专为这个人所列。他把两句分开,在所附后面补明报纸名,再念了一遍,才让它留在纸上。
值房人伸手收十六日的完整存报。朱伯伦抄到连钩那一行,还没抄完,对方便把灯往他这边送了些,让他快些写,灯油要添了。
朱伯伦问能否只带走十五日那半张废页,正好留着短讯。值房人对过内容,见它与柜上存报相同,便让他取走,完整两份仍归柜里。朱伯伦将能带走的放在膝上,手中抄纸未干,他端着不敢折,咳嗽涌上来时只能偏头压住。
等那阵咳过去,值房人已给灯添完油,回来问他还要等什么。朱伯伦指着朱姓那一处,想请对方念一次,话到嘴边,又换成请核对自己抄的两个拼法有没有漏字。
对方将两行分别核过,在Chou前空出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圈,说明这一份本来便没有开头的T,不能照长的添。朱伯伦把那处空白保留下来,没有写成两名东方兵。
出了报馆,他找了一段避风的墙根,把半页夹进买来的市声报里。海津的两种中文、两日英文,已经沿着纸上的出处连到同一家电讯社,再往前,是那封尚未见到的地方来函。
唐榆生还在时报,朱伯伦赶回去还借样,将有关车工的抄句给他看。唐读完,首先问这里是不是直接见到了河湾报。朱伯伦说没有,自己抄到的是这边英文引用的话。
唐榆生将抄纸朝他推回:“那就照这个说。还有,朱字谁写的,你问了没有?”
朱伯伦拿起商讯的借样,又将它放下。他还缺那位中文译者一句话,明日得带着报名去问,不能只拿一个外国拼法替人答。
他把Chou和Tchou分在两行,中间留着的地方,够写下那个汉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