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三十日凌晨五点四十二分,边境宪兵来接管旧铁路隧道。
他们一共十四个人,带一挺轻机枪、两卷铁丝和司令部新换的红色封条。领队仍是昨天那名上尉,只是回执夹不见了,手里多了一份六位编号的正式命令。命令先撤销洛林自行签发的临时勤务证,再冻结主堡通行章,最后要求在六点前将旧隧道内等待撤离者全部送回各街区,避免通道成为炮击目标。
第十四发堵住的明沟已经清开。工兵把碎砖铺到沟底,两人并肩仍过不去,单副担架却能侧着送出。内侧防爆门也从手车上撬开,门缘缺了一块,落下时不能再完全咬合。清了一夜的路刚能走,宪兵带来的铁丝便准备把它重新缝死。
德维尔在五点五十分到达门岗。他没有穿礼服,还是昨夜那件沾灰的军装,只把领扣重新系紧了。贝克跟在后面,主堡通行章装在木盒里,盒盖上另贴了外墙医务点、北门书记和阿尔芒三个人的封条。上尉要求立即交盒,贝克说先逐一验封。
“临时证已经撤销。”上尉道,“外墙那些搬运工必须返回。”
“他们正在抬霍夫曼和另外三名胸伤员。”德维尔说。
“可以换军人。”
“从哪里换?”
上尉报出主堡预备队。那里面还有二十一人,九人守电报间和弹药升降井,六人准备补三号堡,剩余六人需要轮换内门。德维尔叫随行书记把这几个数念回去,对方仍说司令部认为人员足够。
“司令部认为。”少校重复了一遍,没有跟他争足不足,“那请司令部派十二个人来。人到,七个搬运工换回。”
上尉说命令不需要交换条件。他抬手让宪兵架铁丝,德维尔也抬了下手,贝克带来的六名要塞宪兵便站到防爆门前。两边都没有拔枪。旧隧道里的人却已经看见机枪,靠前的几辆手车开始往后缩,轮子互相顶住,谁也退不出一整步。
朱伯伦从人群后面挤进门岗时,右肩被一只木箱撞得发麻。他手里拿着昨夜重排的三条路线,最上面却没有预计人数,只写门宽、清障处和每一批可以自己决定的三个去处:旧隧道外接收点、南站货车、留在洛林。选择留守者需另到内门登记,不准在通道中途返回,以免迎面堵住下一批。
德维尔看完,先划掉“选择留守者需说明理由”。
“守军要知道谁留下。”朱伯伦说。
“知道姓名、会不会用枪、愿意守哪个位置。理由不用你替军饷处收。”少校把纸还给他,“有人为了家属,有人怕出门,有人只是不知道外面去哪。三种人都能搬一只弹箱。”
宪兵上尉问这是不是新的撤离命令。德维尔说还不是,然后走到发牌桌后坐下。桌面昨夜被缝纫机磕出一道凹印,他把三张空白命令纸铺开,第一张写恢复伤员及医护通行,第二张写平民按门宽分批放行,第三张写普通士兵可在交还武器、完成当班交接以后申请撤离。
写到第三张时,他停了很久。上尉提醒允许士兵撤离等同纵容逃兵,战时指挥官没有这个权限。德维尔问司令部昨夜派来接替洛林的兵在哪里,上尉说边境预备队正在保卫更重要的铁路节点。
“洛林要替王国守住象征,王国的兵却在守铁路。”少校把笔尖在吸墨纸上点了点,“那就别叫这里每一个人都替报纸留下。”
他没有写无条件离队。正在值勤者必须先等接班人到位,重武器不能带走,知道口令的人出外门前要更换当日口令。愿意留下的也要重新登记,原军令里的“全体坚守”不算本人选择。三张纸写完,德维尔在每一张下面签了全名,再盖主堡通行章。
印章落得太重,第一张纸背也透出半圈红。书记官想重抄,德维尔说不用,让他在印旁写明三张同时生效。命令各抄四份:一份去旧隧道,一份南站,一份北门,一份钉在主堡内门;原件仍留黑皮日志。抄写员的手冻僵了,第三份把“交还武器”写成“交还物资”,贝克看出以后没有拿刀刮字,只让他整行划掉重写,再在旁边签自己的姓名。
消息还没送出去,内门登记桌便围来十几名士兵。有人是来问能不能走,有人只想看命令是不是真的。一个左耳失聪的电话兵说自己留下,但要先把母亲送到南站;值勤书记问那算留下还是暂离,他说:“你先写我六点二十分以前不在。六点二十以后,没回来再换词。”另一名炮手只问交枪以后军饷还发不发,听见没人能保证,便把申请纸折回口袋,说等领完这个月再走。旁边有人笑他,他回头骂:“你家不吃饭,你替我高尚。”
德维尔没有制止。他叫军饷窗口也派一个人到登记桌,能当场回答便答,不能便写不知道。朱伯伦原本想把申请者先按炮位、家庭和伤势分三栏,铅笔落下去又停了,只在最上面写当前岗位与接班状态。至于人为什么走,纸上空着。
四份抄件没有同时离开。去南站的传令兵发现外套内袋太窄,纸折一次会压到签名,只好借书记官的硬皮夹;去北门的人则把命令卷进空绷带筒,免得过明沟时打湿。主堡内门那份刚钉上墙,便有人伸手去摸印章是不是还湿,守卫用尺子把他的手打了回去:“看字,别把少校的名字蹭成你的。”去旧隧道的一份走得最慢,送信人每过一辆手车都得把纸举过头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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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尉终于将手按到枪套上:“我必须以拒不执行司令部命令拘押您。”
德维尔吹干印泥:“你可以。先说明由谁接任要塞指挥。”
“边境联络处会指定。”
“指定的人到了吗?”
“命令到达即生效。”
少校把黑皮指挥日志放到桌上,让对方接。日志里有剩余炮位、弹链、电话、伤员、缺水位置和十三发以前的全部落点,第十四发的碎砖伤情也在最后一页。上尉的手伸到一半便停住。他能扣一个人,却不能在六点以前接下这本东西,更不能从里面立刻找出三号堡哪一箱弹链能用。
“您是在利用要塞不能离开您。”上尉说。
“是。”德维尔答得很快,“我过去也利用它让别人离不开岗位。今天先用在您身上。”
他给了对方两个办法:留两名宪兵监督通行,其余人去外门布防;或者十四个人全部守在内门,通道照常由洛林开。上尉不同意任何一个,德维尔便让贝克记六点前边境宪兵拒绝承担外侧警戒。
六点零三分,三号堡报告铁冠步兵正在北坡换位。旧隧道外门仍在野战炮射界内,能放行的窗口不会超过四十分钟。朱伯伦想把第一批全给伤员,阿贝尔却从西段医务点打来电话,说能坐、能走的伤员可以与平民混编,四副不能移动的担架才必须占前面,“你别又因为卡上写了伤,就把所有人从队伍里捞出来。他们有人愿意等妻子,有人宁可现在走,先问。”
朱伯伦把原本分开的两栏并到一起。门岗从第一排开始问,不问为什么,只问去哪个接收点、有没有人同行、能否自己走。那个喘不上气的老太太选择南站,因为她女儿在铁路洗衣房;抱被子的男孩和母亲走旧隧道;第四十八号裁缝仍推手车,他的缝纫机飞轮断了,却不肯把机器算成可以丢的重量。
铁丝还横在外门一侧。德维尔拿起剪钳递给边境宪兵上尉:“您剪,或者我剪。”
上尉没有接。少校便自己走到门外,蹲下去剪第一道。铁丝绷得太紧,剪断时抽回去,在他手套背面拉出一道口子。第二道由贝克剪,第三道是一名昨夜清沟的工兵用钳柄拧开的。十四名边境宪兵最后没有开枪,也没有帮忙,只把机枪口从人群方向慢慢挪向外侧明沟。
内侧铁闩冻了一夜。四个人一起压手柄,只压下半寸;裁缝把手车上的撬杆抽出来,塞进手柄下方,两个守卫踩住底座,门轴才发出一声像骨头错开的闷响。冷风从第一条缝里钻进来,吹翻桌上的一张空白木牌。
德维尔按住那张牌,对上尉说:“司令部问起来,三张命令都是我签的。”
“您会被当成叛国者。”
少校看了一眼门后挤着的人:“门以内的人,今天归我负责。”
六点十二分,旧铁路隧道重新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