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点零七分，北侧涵洞的宪兵放走阿尔芒。
他自己的名字被补进复查栏，黄铜牌则被扣在桌上，说要等霍夫曼来认领。前组六副担架已经越过涵洞，沿外墙阴影向下一接收点挪；阿尔芒追出去时，只看见最后一副担架的毯角在风里一下一下掀。他没去追，转身把两只空毯卷拖回洞口，准备接后组落肩。
霍夫曼比预计晚了十一分钟。歪轮手车在水管槽外侧卡进一道冻裂缝，五个人抬车时，车上的骨折者疼得昏了过去；老军士不准继续硬掀，让人先用两把刺刀刮开轮前冻土，再把拆下来的门板垫到轮下。车上坡以后，左轮已经向内歪出一指，金属轮箍咬着木轴，每转半圈便响一下。
复查桌的灯从涵洞里照出来，霍夫曼也看见了桌旁的阿尔芒。他先问前组少没少人，阿尔芒说六副担架都过去了，自己被扣了十五分钟。霍夫曼又问通行牌，年轻人朝桌上努嘴：“他们说得由您亲自证明，牌不是我偷的。”
“你若真偷，早拿去换酒了。”霍夫曼让后组继续落肩，自己走到桌前。边境宪兵将黄铜牌按在掌下，要求他补写第二批最终接收地。霍夫曼仍写“下一接收点续填”，对方不收，“上面刚来电话，军邮袋里可能夹带非军用文件。第一车必须追回，第二批所有纸张原地开验。”
霍夫曼问电话是谁打的。宪兵报了边境联络处，命令编号却只有临时口述的三位数；军方复查令通常是六位，前三位标地点，后三位标签发次序。老军士伸手要值勤记录，“你若按三位数扣我的人，就把三位都写下来。少一位，之后算到你自己的名字。”
桌后的书记迟疑了一下。另一名宪兵却听见涵洞南侧有脚步接近，立刻把牌收进抽屉，命令所有人退到检查墙后。三名从南站转来的追查者还没有穿过弯道，灰白手套先从灯边露出来；他换掉铁路稽查外套，手上那副棉手套却仍白得扎眼。
阿尔芒低声问要不要跑。霍夫曼看了眼四副担架和那辆随时会掉轮的手车：“你准备扛哪一副跑？”他说完把后组步行者重新分开，能抬担架的站到前面，伤到手臂和耳朵的人贴右墙。咳血士兵想帮忙，被他按回手车旁，“你能走是刚才的事。别拿一刻钟前的账来骗我。”
灰白手套拿出一张加急复查便笺，没有军章，只有北辰保险代理处与边境联络处的两行抄号。他要求检查军饷信封、患者卡、家属通知和霍夫曼随身记录，理由是其中可能夹有未经许可的保险材料。霍夫曼说可以查，“桌上查，一个人拆，一个人念，谁拿哪张都写。先让担架走。”
对方不同意。第一辆伤兵车已经带走军邮袋，若第二批再放行，分散材料将失去追回条件。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提高声音，目光却一直在伤员衣领、鞋底和固定带上磨，显然知道纸不会再乖乖待在文件箱里。
霍夫曼将自己的责任页从烟盒里抽出来，放在桌上。纸背只有七个临时搬运工姓名，正面是三号堡换岗、伤势更正与交接时间，没有完整地址，也没有证据索引。“你先查这个。”他说，“其他人在冷地里多躺一分钟，名字就记在你这张便笺后面。”
灰白手套没有接。他身后一人绕向后组鞋靴，另一人去摸手车底板。阿尔芒挡在咳血士兵前面，说自己患者卡已经查过；追查者抬手将他推到墙上，额头旧伤撞到石面，刚结的痂立刻裂开。
霍夫曼没去扶他。他抓起桌上的黄铜牌，连同责任页一起塞回阿尔芒手里：“带后组过洞。”边境宪兵伸手来拦，老军士用肩把检查桌撞歪半尺，煤油灯在桌面滚了一圈。阿尔芒愣住，霍夫曼朝他吼：“你不是不知道名字吗？那就一路问！问到下一个还肯记的人。”
四副担架同时起肩。队形在洞口挤成一团，歪轮手车撞上墙角，左轮当场崩掉半块木边。两个步行者索性抬起车尾，让右轮独自往前滚。宪兵拔枪喝止，却没有朝伤员开第一枪；灰白手套身后的人先举起手枪，子弹打进洞顶，碎石落在最前一副担架的毯子上。
枪声从涵洞里爬出去，外侧很快有步枪回应。那不是追查者的人。铁冠散兵听见洞内射击，又看见一列没有完整军旗的身影穿过外墙阴影，朝路面打了两发。第一发掀起冻土，第二发擦过手车木栏。阿尔芒把黄铜牌咬在嘴里，两手托住担架后杆，跟前面的人一起往弹坑背面压。
霍夫曼留在洞口。他一脚踢翻煤油灯，火焰熄在湿地上，复查桌附近只剩外墙反进来的微光。追查者不敢在黑暗里继续摸伤员的衣袋，先贴墙找掩护；边境宪兵则终于朝外鸣枪，喊军用转运队身份。
同一时间，北门修理通道里，米洛什把最后四张压力记录摊在铁砧上。
三点一公斤结构包已经藏进备用炮架，公开检查图随检修车过了第一道铁路封锁，剩下这四张却仍能把材料厚度、药室裂纹和连续射击次数连成一套。年轻军械兵问能不能只擦去炮号，米洛什说炮号最没用；换一个编号，金属照样会在同一个温度上崩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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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留下前三次轻撞、白布袋标记和出现何种裂纹必须停用，把装药递增、极限膛压及连续射击后的安全余量分开处理。两张交给守洛林现有炮位的检查班，只保留“到此停火”的红线；一张撕掉纵轴数字，送给会验材料的铁路工；最后一张夹着完整递增序列，米洛什将它卷细，塞进煤炉最里面。
纸边先发黄，随后往内缩。军械兵盯着火问：“以后有人说我们瞒了能修炮的方法呢？”
“那就让他先拿出一条不会把炮修得多杀人的线。”米洛什用铁钳压住卷起的纸角，没让火只吃掉一半，“我找了这么多年，没找着。你可能会找着。不是今晚。”
涵洞的第三声枪响传到修理通道，只剩一记贴着砖壁的闷声。米洛什没有赶去看。他将烧黑的灰拨散，确认几列数字已经咬不回原样，才把两张停火红线分别交给不同的人。谁也没拿到全套，连他自己手边也不再有一份完整记录。
北侧外墙后，阿尔芒的前两副担架已经压进弹坑背面。霍夫曼听见人数从洞外报回来：四副都在，步行者十五人。少的那个是刚才咳血的士兵，他扶着手车走到一半，再次跪了下去。霍夫曼摸黑回去，在检查墙后找到他，男人嘴边全是暗血，还抓着车绳不放。
老军士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，将人拖上倒扣的检查桌。边境宪兵这次帮了忙，一人抬桌角，一人朝外墙射击压住铁冠散兵。灰白手套退到弯道后，没有再抢纸，只朝外喊霍夫曼携带的责任页必须留验。
“页在前面。”霍夫曼喘着气说。
“那你留下。”
霍夫曼朝黑处看了一眼，像是想认清谁在说话。他最后只把检查桌往阿尔芒方向推：“我本来就在后面。”
灰岭的光在这一刻亮了。
朱伯伦守在主堡观察窗旁，看见那道光先被低云压成一团，再从云底缓慢铺向北侧。他来不及等测距报告，抓起电话让涵洞全部伏地。线路已经被枪声和争抢撞得半断，听筒里只有谁在反复喊四副担架已经过墙。
黑弥撒第十三发越过主堡。尖啸没有压向涵洞正顶，而是继续往北，落在旧水塔与外墙之间的修理棚。第十二发留下的断管、备用木料和半间砖屋一同被掀起来，冲击沿涵洞口硬生生塞进来。检查桌先撞上墙，霍夫曼的右侧身体随后被桌角和碎砖压住；他听见自己胸口里面响了一下，像旧木箱被人踩断了撑条。
灰落下来以后，枪声停了几秒。阿尔芒从弹坑后爬回洞口，右耳只剩持续的嗡鸣。他先摸到咳血士兵，又在翻倒的桌腿下找到霍夫曼。老军士没有睁眼，嘴边也有血，右肋下方被一块砖角压出很深的凹痕。
一名医务兵要摸颈侧，手却抖得找不到位置。阿尔芒把沾血的手套摘掉，俯下身，将掌心贴在霍夫曼鼻口。第一次什么都没等到；第二次，老军士漏出一股很浅的热气，接着胸口又迟钝地顶了他一下。
“别搬脖子。”医务兵终于摸到脉搏，“右边胸骨可能断了。把砖挪开，桌板留下，连人一起抬。”
霍夫曼自己的黄铜牌还在阿尔芒口袋里。年轻人想塞回去，医务兵骂他先腾手压住绷带。阿尔芒便把牌留在自己身上，用那张写过七个名字的患者卡垫住霍夫曼肋下渗血处。四个人抬起桌板，老军士的头随着步子轻轻晃了一下，没有醒，胸口却还在一高一低地抢气。
两点四十六分，主堡接到北侧口信。传令兵摔进值勤室时，两只膝盖都磨破了。他能确认前组六副担架通过，后组四副担架越过外墙；军邮袋仍在第一辆车上，米洛什的检修车已经通过铁路第一道封锁。塞福涅只留下煤场称重簿上的一枚真章，人在哪里不知道。
朱伯伦问霍夫曼。传令兵弯着腰，先吐出一口带灰的唾沫：“上车了。没有车厢，是那块检查桌板……医务兵说右胸压伤，可能还有弹片。”
“呼吸呢？”
“我离开的时候还在喘。很慢，可还在喘。”
朱伯伦把接口页上霍夫曼姓名后的空格留着，没有画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