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回来的样上多了一个字，补证者却先叫朱伯伦别照那个字抄。
三月二十四日，朱伯伦刚交过馆里的译稿，在时报门前被他叫住。那张纸被家里人添过称谓，添字的人怕外面看不明白，又在旁边补了一小句，墨挤在原来的行缝里，倒把姓名的尾巴压住了。
补证者摊着纸说道：“家里肯登，昨晚看过了。这个称呼平常这么叫，落在这里却像另有一个人，你替我分开写。名字照旧信上的，往后有人认得，先到这里留话。”
朱伯伦借柜房一角重抄了那一项，让他从头读。家里的叫法与原字各占一行，末尾仍是请知情者提供见闻，同原凭是否指一人还没有核定。他原先想把这句缩小，来人却指住它，说别缩到看不见，免得自己拿着这张去问，人家又以为已经办好了。
这回住处栏空着。补证者看见那块空白，往桌上压了一会儿，问报馆转话会不会要另外收一笔。朱伯伦说眼下只留话，若真要寄送别件，再当面说。对方这才把带回的拟样留给他，旧信仍随身收走。
朱伯伦将更正接在后面。旧条目被误并的地方写得刺眼，他在纸上挪过几次，最后让它单独起行，不往页脚藏。送排的稿到此封好，内柜里另两份记录没有拿出来。
唐榆生看完，先问他打算印多少。朱伯伦报了一个自己想过的数，唐榆生没接，叫他等柜房收完手上的信，到后门来。
后门堆着几捆待送的报，唐榆生从靠墙处抽出一个扁纸包，绳头松了，露出的边一齐往下滑。朱伯伦赶忙托住，纸压上小臂，比他看着要实在。他原以为里面只有几张试样纸，抱稳以后才腾得出手去拢散开的边。
唐榆生说道：“大报那边不给这个版面，我这里也没替你接下。纸是我自己的，先拿去用，多少能印，问做工的人。用完这一包，下回还得另找。”
朱伯伦问要不要将唐榆生的名字印在下面。对方正替他把绳子系紧，听见便将绳头拉回，叫他别添。纸既从自己这里拿出去，有人问起，自己会答；若题头添上报馆的名，柜房一开门，寻人的、要钱的便都冲着里面来，他今日能给的还没有那么多。
朱伯伦想把纸包放到报捆上，唐榆生拦了，说送报的人马上来，混进去便找不回。他把纸重新夹在腋下，问哪里肯接这样的小活。
唐榆生给他写了一条巷名，提起何半山的旧印刷所，叫他找管事先估价。说到排字，唐榆生把笔停在地址下方，补了一句自己只替他介绍，不替他许工钱，纸张也由他当面数。
纸包没有报馆的封签。朱伯伦把地址折好，没向柜房借车，只托人暂看一会儿，先回去拿定稿和晚上要交的另一页馆译底本。
朱素秋见他进屋翻稿袋，问是不是又要去替人改一夜。他说这回要印自己的小页，纸有了，工钱还得谈。她把灶边的碗挪开，让他坐下说，别站着讲完便走。
朱伯伦原想先说印出来有什么用，话到嘴边，先报了还不知道的价。朱素秋听了一阵，将装家用钱的地方盖好，问他预备从哪里拿。旧三角仍另放着，她没有拿出来给他凑数。
朱伯伦说道：“我先问，能赊多少就写多少，不能赊便缩。卖回来的先付工钱，不够的从我往后的译钱补。这几天交馆里的活照旧，药和米这一份不动。”
朱素秋看了看他袋里露出的译稿，叫他把要补的上限也问出来。她怕的正是他进门只答应印一张，回来却多了半个月的欠账。朱伯伦将这句记在地址背面，她又让他吃了碗里剩下的饭，空腹咳起来，抱着纸也走不快。
旧所在巷子里，门开着半边。朱伯伦抱纸挤过门槛，一角擦到门框，他还没顾上看，里面的管事已经过来接，先问唐榆生写来的那张纸在哪里。
管事将地址搁到桌边，抽看纸张的大小，又翻了稿。朱伯伦说想多印些，省得有人来取时没有，管事却把一张纸横过去，让他自己看能排下多大一面。
纸有几处压痕，外边还得裁去一点。管事没有顺着他手画的宽度答应，拿了店里的一块样纸比在上面。朱伯伦所想的长表顿时露出半截，末尾的更正和转话处都在外面。
管事说道：“你这纸不是往上一搁，就能多出半边来。按这个大小，先印一百张，试样也得留纸。要再多，拿纸来，我替你算；别到印着才说，还差给谁一份。”
朱伯伦拿起样纸折了一回，折线正好压过两处长写。若折着寄，收信的人一打开，先看见断开的半名。他把纸重新摊平，问可否换成另一种排法。排字工伸手将样纸转了个方向，叫他沿这边读，两处姓名便能顺着读全，转话的小字却到了背光的下边。朱伯伦跟着换了站位，原来坐在桌前看得懂的东西，拿到门边便要眯眼认。
朱伯伦蹲下把包里的纸重新理齐。绳勒过的地方凹进去，掀快了便粘连，他数到一半，被管事叫停，说现下先定成品数，别把有毛病的也算成卖得出去的。那一小包纸摊开以后，余地比抱在怀里时少了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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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答先一百张，请管事把排字和印工合起来报。六角。朱伯伦将手伸进袋里，碰到的只有馆稿与几张记事纸。他没把手一直藏着，取出笔，问能不能后天结，卖纸所得先来付，欠下的自己认。
管事没有立即把账纸推来，先问是谁欠。他报全名，又把馆里的工作说清，管事问完，只在纸上记了朱伯伦三字，没有把唐榆生写上。
这张账还没到他面前，他已经看见末尾留了一行空处。若临印改大小、添字，钱另计。朱伯伦用笔比着自己的稿，问六角能做到哪一步。管事叫排字工过来看，两人把稿从头到尾翻过，才说照这份排，校清后印一百；改稿添长，先停下来另谈。
排字工翻到更正处，把最长的一行指给管事看，说这里若照寻常法挤进去，明早还要拆。朱伯伦听见拆字另要花工，想让他先排，挤不开再说，工人已经把稿合到半边，等的正是这句准话。他改口说，尺寸现在定，若装不下，先拿自己的说明来删，别等人干完才叫重做。排字工听了，将压在稿上的尺挪开，重新算能用的行数。
朱伯伦说道：“就这一份。后天来结六角，钱不够也由我补，不续印。我现在签，先把这行写清。”
他落笔时咳了一声，笔尾撞到桌沿，最后一字拖得很长。管事把纸拉回去，等墨干了才折，说别急着签第二张，今晚先把这一张认明白。
排字工拿稿坐下，指着旧更正问，既是自己的错，为什么还要占这么宽。朱伯伦把原先印错的地方给他看，说明来人仍按旧行找；若更正挤到边上，剪了姓名寄走，这一项又跟不上。
排字工没同他争对错，拿尺在稿边量，问能不能把开头那段话去了。那段是朱伯伦写的，自列车撤退讲到记名的缘由，有几句昨夜才改顺。他低头看着，没马上拿笔。
字的确都在这里。留下这段，下面的转话处便得挤成细行，长一点的原字也要断开。管事去搬别的纸，排字工已经将尺撤回，等他决定，没有再劝一次。
朱伯伦把开头划去，只留题名与一行说明，自己划掉的几段塞回稿袋。纸面松下来，那条长写能接完整，旧更正也挪回能单独看见的地方。
排字工又将日期问了一遍。朱伯伦说今夜排，明早印，刊行写二十五日，若耽搁便停着改日期，不能让人拿昨天的纸等今天的回话。时报转交的办法放在下端，留足能看清的字，不把家属地址带过去。
他在店里等了一阵，想上手帮着认字，伸到半路才看见工人面前的字格。那些铅字朝向与纸上不同，他一时认不出，便退到桌子另一边，按对方问的原稿位置念。排字工只在缺字处叫他，旁的时候由着他坐，没再让他替忙添乱。
夜里送来的活叠在近门处，有人催管事结上一笔工，声音隔着纸包过来。朱伯伦将自己的欠条抄件压进稿袋，原来打算熬着再添一段的念头也搁下了。他等这份小活排完，明天仍得回馆里交稿。
排字工后来端来一张湿样，叫他别从字上抓。朱伯伦捏住留白处，纸还软，稍一提便向内卷。他将它摊在灯下，题头的《撤退者补录》先露了出来，下面第一行墨深，第二行浅了些。
那张样比他的手稿小了许多。原先隔着几页的两段，如今上下一眼就能扫到，字里添错的一点、空得过窄的一格，都有了挨在旁边的名字。朱伯伦把袋里那段删下的说明往里推，没拿出来同它比好看。他先找住处那一栏，确认印出的仍是转交办法，再将手指移到自己留下的旧更正前面。
他把椅子朝灯前拖近，取出那份带回的家属拟样，按着纸边，开始逐行往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