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张样还没看完，朱伯伦便用指甲卡住两行之间，叫排字工先别拆稿。
一处待核的说明接在另一项下面。他按原稿读得通，换成不知来历的人从题头往下看，却会将尚未认明的身份接到上面的确定见闻里。排字工凑过来看，指着那行末尾，说句子已经断了，再空便少一行。
朱伯伦没有接着念解释，将上面一项遮住，单露这几行给他看。工人读到中间，食指往上一找，才发现原先所指的名字也被遮在纸下。他把湿样抽回去，先替那条待核说明另起一行，让它紧跟自己的出处。
这一挪，又占去朱伯伦剩下的半段引言。排字工等他开口，他索性把末尾也去掉，只留下小页收什么、到哪里补话。更正没有缩，长写也没动，那点原来舍不得删的文意，到纸上只空出窄窄几格。
三月二十五日早间，他带校样去给塞福涅看。约定只看获准的原行，他没将家属的内纸摊在旁边。她用另一张纸隔出自己要认的一段，读过译文，又叫他念回原字。
塞福涅说道：“这一处还在核，你已经写了。前边的见闻也只到这里，后面谁领走、去了哪里，别替我接。”
朱伯伦将她指出的末尾划清，没有另加一个推测结局。她把手记收回包里，他问能否暂留原行供排字工认，话没说完便停住，改为自己抄出获准核看的字，请她当场再认一次。工人需要看的只带这一段过去。
塞福涅看了他抄的那几字，叫他把纸转回来，末尾一个小点落得太靠右，容易被看成另添的记号。他改好，她才将这页推给他，问印出来以后，自己能否留一份。他说十份留底里给她算上一份，她便没有再翻手记，原件仍从她手里带走。
回到旧所，排字工已经把要重排的字取开。朱伯伦只照这张核过的小纸念，念完将它收回，不叫人凭印象补后半句。有人催着给另一桩活让位，管事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日期，说既写今日，先把清样定下来。
试印时，纸上一小块起了皱，墨漏在折痕里，正好少了转话处的几个字。朱伯伦想拿笔补，印工把那张撇到试样一边，另换纸重压。他的笔还悬着，对方已把下一张递到眼前，让他看这一回能不能读清。
他伸手想替人接纸，刚抬起一角，两张就沾到一起。印工叫他先松开，慢慢揭平，示意他站到干净那头去，按晾开的次序数，别抢着接。朱伯伦只得把伸出去的袖口卷起，退到桌边，数完一小叠便搁一片裁下的纸边作记。
一张压出来偏了些，题头还在，最下边的转话处却贴到裁口。管事拿起来，朱伯伦想说那几字看得清，话到了嘴边，见对方已经按住旁边的齐边样，没有让这张混入成品。工人多做的这一点活，算在他们定好的一百份里，没人向他再伸手。他把留作辨错的样收在另处，下一遍数纸时，便先认下面的字还在不在。
机器声停下来时，他耳中还在响，问话也比平常高。印工说成张的一百份都在这里，废样另放，不能混进去让报贩数。朱伯伦从头数一遍，拎到第五叠时又咳，怕记岔，索性等气平了，从那叠重新起。
十份留给当事人、供核的存样和报馆摆看，包得较薄。他把塞福涅那一份另夹出来，余下九份仍合在一起。卖的分成三十与六十两叠，朱伯伦先在领纸处记数，俞阿四到了，抱起三十份掂了掂，问这张小纸凭什么卖二枚铜元。
这价还是俞阿四自己先提出的。他怕定得高，站着问的人多，真正掏钱的少；可若再往下，也跑不回工夫。朱伯伦让他试一回，未卖的可以退，卖十份抽二枚脚钱，别把他的工都算成帮忙。
俞阿四把纸翻到背面，空着。他说卖不动时，自己也得去跑别的，不能抱着它站到天黑。朱伯伦便请他先拿这一叠，卖多少算多少，未卖的回来说一声，手上的三十份之外不另添数。
俞阿四试着喊了一句死者姓名，朱伯伦赶紧截住，将题头往他面前一转。上面的名字有寻证的，有原字待核的，那句喊法能把整页都喊成死讯。
俞阿四说道：“街上只听头一句。你要我喊找人的，就给我一句找人的，别等人买回去才追着讲。”
朱伯伦让他喊列车撤退补录，寻人补话，到时报转交。俞阿四自己念了一遍，嫌长，删去一截，保住寻人两字，拿着样当街试喊。朱伯伦随他走到巷口，没有站在旁边替每一个停步的人讲来历。
第一个拿纸的人读了很久，用指头顺着一行划到末尾，问这人是不是已经找到了。朱伯伦说眼下只在寻证，对方将纸拿得远一点，又眯眼看待核的说明，最后仍摸出二枚铜元，叫俞阿四别压着姓名折。
后面那人听见待核，伸出去的钱又装回袋里，说自己想看的是准信。俞阿四没有追，抽回小页，将纸顺平，接着向另一边卖。朱伯伦刚要补一句旁边还有已核的，见那人已经挤过车边，也就把话留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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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个蹲在摊前写东西的人只买一张，借摊主的剪刀，将自己要的一段剪到纸边。朱伯伦看见刀口朝更正过去，赶紧指给他，说那条旧行后来撤回，若寄给认识的人，须连更正一起带上。
买纸人抬头说道：“我寄给我表兄，他又没见过旧报。你要我把旧错也剪去，他看了先认哪一个？”
朱伯伦蹲下来，将两处在纸上比给他，原来自己写明了旧错位置，剪成小条以后，旧报的日期却在另一边。买纸人把剪刀搁下，问直接抄改正的可不可以。他说可以，只请将小页今日的日期与转话处一并抄下，别抄成报馆已经认出的人。
那人听完，把要寄的一截放到信纸旁，重新写。他的字不整齐，有个长字分两次才抄全，朱伯伦看得想替他落笔，又被他拿回笔，说自己总得认得，省得表兄回信问是哪一处，自己一句答不上。
信纸还有一半空着，买纸人却没往下多抄，只把这一项圈住，问补话能不能托自己的表兄直接寄来。朱伯伦指着转交的地方，让信上写明所补哪一行，买纸人又问若表兄只记得衣裳，认不出全名，是否也收。他答可以先讲所见，别照这张纸猜人。对方将信上的一个已经写出的名擦花，改成自己想问的事，纸面被磨薄了一块，他用指甲按平，才继续写。
摊主见他们蹲得挡道，将一块小木板腾出来。朱伯伦从留底里放下一份，请他只供人在这里看，别同卖的混。摊主答应，却把纸挪到自己伸手能按住的地方，说放太外面，一阵风便压到汤水里去了。
朱伯伦将留底去处记下，到时得回来补更正，不能只记已经送了一份。他站起来，膝弯发麻，走出几步才缓过来。馆里的另一份稿还在袋里，他看一眼日头，先向俞阿四说明取回款的地方，抱着余下的纸回去交活。
等他从馆里出来，那块木板边已经换了人。一个来客在抄转话处，旁边的人把待核的那行念给同伴听，念到半截停住，又低头自己找。朱伯伦没有挤到中间，只走近看他们是否将更正一同留住。
先前写信的人不在了。小页上多了一处手指蹭出的墨，纸下却压着他自行抄好的日期。摊主认出朱伯伦，叫他将样挪到另一边，刚才几个人围住，自己收了钱，连找零钱都够不着柜面。
有人将自己的小本摊在样旁，抄了两遍，末尾仍漏着转交的地址。朱伯伦给他指到那一处，那人拿本的姿势没换，只把字补到前头空行，打了一道弯线接下来。若是他自己排，决计不会这样挤；可那人沿着线念过，能读回去，便合起本，问摊主明日还留不留这一张。摊主先应了，朱伯伦站在一旁，也没有再把本子叫回来替他誊清。
傍晚俞阿四来时报，三十份全卖完了。朱伯伦还以为他把没卖的折进包里，等俞阿四把空包口朝桌上一撑，才去取记数的纸。
六十枚铜元摊开，俞阿四先数出六枚，等朱伯伦点头，才拢到自己手里。余下五十四枚包作印账，朱伯伦在外头写了实数，六角的欠条仍留在另一处，没添已清二字。
俞阿四坐了会儿才走，解开鞋边夹进的小石子，倒在门槛外。朱伯伦问哪一处卖得最快，他没有立刻答，先说路上有人拿二枚钱问能不能找人，那样的话自己接不了，只让来时报问。他将那处也留在领纸记录旁，回头给柜房看，免得人到了这里，拿不出一张已印的纸，便又被问起先找谁买的。
他将那包钱放好，俞阿四已经盯上桌边余纸，问明早还卖不卖。朱伯伦从六十份里又拨出三十，领数添在原来下面，钱等卖过再结。
俞阿四把新一叠夹好，抽出最上面一份，问他这回能不能别折到寻人那几行。朱伯伦取过一张，沿着留白试折，折开给他看，那条长写完整地留在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