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将《撤退者补录》按到桌上，问代领证明的钱交在这里，还是交给卖纸的人。
三月二十六日，朱伯伦还没坐稳，馆译的底本露在袋外。他先请来人把手挪开，纸下贴着一条窄签，浆糊洇到正文边上，写的是交钱补名、代取证明。印字与手写的字挨得很近，签条又盖住了原来的转话处。
来人已经把钱握在掌心，见他看了许久，便问是不是还得再填一张。朱伯伦将那条签边掀开，露出下面的印字，问这是谁给贴的。来人说路上有个人拿这一页讲，补录是给人认名的，少交一笔便能代跑，自己怕交错地方，才先走这一趟。
朱伯伦问过，还没有付。他请对方把钱收好，说纸上所列只供寻证和补话，这里不替人代领证明，也没请谁在外面收补名钱。来人仍不收手，问自己若肯付跑腿的钱，能不能办得快些。
朱伯伦把自己写的待核说明指给他看。那人读到还须经手处核认，捏着钱的手落到桌边，问既然都在核，为何外面敢说已经有办法。他答不上那个人凭什么敢说，只能将时报实际收什么、没有收什么讲清。
来人拿纸时，把那条签也带起来了，问是不是撕掉便好了。朱伯伦请他先留着，若后面再碰见收钱的人，别拿这一条当已获报馆应允；如今自己只见这张签，也不能许已经找着是谁，更不能替未有的证明收钱。
对方重新摸了摸掌里的铜元，终于装回去。他说自己今日多走这一截，工也耽误了，朱伯伦没有把纸推还便算完，另给他抄清如何向经手处问，不将报馆转交的名目当成另一条领证近路。
人离开以后，窄签卷在桌面上，浆糊把边粘住了。朱伯伦用空纸垫在下面，写下今日问到的原话，先把柜房的人请来，免得下一个到了这里，又由不同经手人各猜一遍。
柜房人刚收完一摞信，听说还要收补名的话，叫他先别往柜上再放纸。朱伯伦把不代领证明、不收补名费写成一张短告知，只请他遇着这类问话时照着答，所补的见闻仍等自己来核，不要柜房在替别人收寄时兼作辨人。
柜房人看完，在背面记了朱伯伦何时回来，问要是有人非把钱留下，交给谁。他叫照原样退回，不混进报费。柜房人这才将告知压在能随手取的地方，转身继续理刚才没分完的信。
朱伯伦翻出手里还没交出去的三十份候售纸，一张张在空白边补上简短说明。原本够用的页脚如今又挤了字，他写得慢，不敢盖掉长写的尾巴。写到中间，才发觉自己昨日费力留下的那点空处，已经被人拿浆糊占过一次。
俞阿四带着第二叠里尚未卖完的纸回来，听见收钱代办，先从包里抽出一份放下，让他看有没有那条窄签。朱伯伦说来人讲的那个人认不准，未指是他，先问他一路碰见过没有。
俞阿四说道：“我卖的纸，二枚铜元，都是摊开让人看了再买。有人问能不能拿钱找人，我让他到这里来。你要加这句话便加，脚钱别给我算成替谁认过名。”
朱伯伦把昨日六枚脚钱已经付过的记数翻给他看，新领的三十份单记，今天卖回的等他这趟卖完再核。俞阿四将自己还带着的纸摊开，一起补告知，没再拿空包口证明别的事。
他要的转话也有限，只答买纸时问到的，不领人挨家找，不替家属收原信。朱伯伦将这几处同他商量好，原来六角的欠账仍在，包着五十四枚铜元的纸也没拆，两种数分放，等到旧所结时再当面算。
欠条上的结日正是今日。朱伯伦将它放到稿袋最外面，同俞阿四约好傍晚先来结这趟卖纸的钱，自己随后便去旧所。卖回多少带多少，够不够六角，须到管事面前算清；若仍有差，不能因收了一包钱，自己便将那行欠数抹掉。他在袋外又记了一笔，免得晚间理稿时把欠条压回底下。
俞阿四催他墨干快些，外头正是人过的时候。朱伯伦听着，原想从稿袋里找一段较长的说明，给大家讲清为什么有待核，翻到昨夜删下的开头，抽出来半页。俞阿四往上看了一眼，就把新补的小页举到旁边。
俞阿四说道：“你这长的，我站着念半天，人家还以为在卖后头那张。要说，就先说他问的哪一行，整篇的等他愿听再念。”
朱伯伦将长稿折回。俞阿四从自己带回的那叠里抽走几份墨已干的，留下还潮着的一小叠，叫他别用力扇，越扇越容易蹭到刚写的字。朱伯伦等了一会儿，才把俞阿四剩下的几份交还，自己的三十份另包好，跟他到街上去。
摊前的留样换了位置，昨日抄地址的几人已经走散。摊主认出他们，先将小木板拉到里面，给来买东西的人让开。朱伯伦在留样边补上告知，摊主却问来晚了要寻人，能不能就在自己这里留话。
朱伯伦只请他指一指时报转话处，别替人收钱收信。摊主听完松了些，把纸推回原处，说自己看得见便留，看不过来时仍得收进里面，不能白天黑夜都守着。他答应，不再拿有人来问当成店里永远替自己留门的保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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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板旁有一张被剪缺的补录，旁边的买纸人拿着一段，说已经托人带走另一半，想将今日的说明添上。朱伯伦将缺口对到留样上，找出还在他手里的条目，给他写好转话处；送走的那半没有随脚收回，补写只能请他下回有信时一同寄。
买纸人还给他看了自己的添字，称其中一人当时穿了怎样的外衣，记得是从另一边下去的。朱伯伦读着，与手边原记的离车次序不同，便问他从哪里看，后来有没有跟过去。
对方说自己只在路旁见人走来，以为走来的方向便是下车的地方。朱伯伦让他把这两处拆开说，他有点急，问是不是这样便没有用了。他没有将那行删掉，只在工作纸上留下路旁所见，原来的争议仍没改成已认定。
那人将纸按住，看了看自己的添字，问能不能先别随别人抄出去。朱伯伦答自己这份先存待问，已经给过谁，他不能替那些人收回。买纸人想起有一处刚在茶摊念过，拿走自己的小条，转头往那边走，说得去把后半句话补上。
朱伯伦没有跟着每个离开的人走。俞阿四已经到另一侧喊卖，两个停步的人合看一张，看的先后不同，一个找日期，一个直接伸到姓名处。他站在能看见的地方，等那人把纸翻回正面，再把今日追加的告知指给他。
午后回到时报，柜房留给他的东西比早上又厚了一些。其中有一封信从寻人起头，写到后面却添了所住那条街的米价，说同样的钱这次买回的少，问邻街是不是也涨了。他将信翻回前面看日期，所比的米与斤两都没说齐，不能直接抄成一条涨价。
旁边一张抄来的车次写得很大，改过的时刻挤在旧数上。送纸的人说自己照旧数去过，耽误了车，想让后来的人少跑；来源处还没问清，朱伯伦便先圈出改动，留待自己去看告示，不替它添一句已经通行。
还有人从寻亲带出街口抓人的消息，纸上只说两个人被带走，连具体哪日都说昨日。朱伯伦问是谁所见，柜房人将封套推过来，说来人只托转交，话到这里，便没替他把整件事讲成报馆知道的情形。
最下面那张纸贴着桌面，朱伯伦揭了两次才分开。一个做工的人候在门外，指着它说是自己的伤，想问是否也能往纸上写。他腕边裹着布，衣袖穿到一半便卡住，进来时用另一手将门推开，没让柜房替他扶。
朱伯伦先给他腾出坐处，问纸是谁写的，愿意让别人看到哪部分。来人只想把停工后的工钱问清，怕家里知道整件事又要自己回去歇，叫他先别登住处；厂里谁肯认，眼下也没准信。
他原将那张纸放到补录旁，取过表，抬笔想找一处能落。已核、争议、补充、撤回都还在，可这些栏里每一项接着的都是那趟撤退，腕上缠布的人在等今天的工钱。朱伯伦把纸从表下抽回来，单留一张问话，先记他愿意再来相见的时辰。
门外的人讲到一半又问，若明日谁送来同厂的纸，能不能让自己看。他说先由对方讲自己的，不把两个人的话一放下便并成一宗；今天这张先留到本人再看，尚不刊出。来人认完范围，握着没穿好的衣袖离开，门槛旁又有人拿着寻失踪亲人的信等他。
朱伯伦将新信收过来，桌上已放不下。他把旧所的纸边挪开，米价信滑到车次下面，工伤的问话又压住一角。唐榆生过来取自己的稿，看到他拿着尺找地方，便问这一张还能剩多少空处。
朱伯伦将尺沿纸边放平，量到更正那一行停住，问道：“这些若下回还来，总不能一直等有空才给放上去。你明日什么时候能腾一会儿？”
唐榆生看过桌上的几种纸，没有替他抽掉哪一张，只将自己的稿拿走，叫他明日带一张没裁的纸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