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房里,管家已替他把洗澡水放好,水温恰好,雾气蒸腾。
“我帮你。” 延川说着就要跟进来。
“不用。” 林烬反手把门关上,落了锁,“我自己来。”
他脱了外套,站在镜子前。镜面被水汽糊了一层,映不出人脸,只隐约映出一团人形的轮廓。
浴室里温度有些高,却让他绷了一天的肩背松了几分。
林烬把剩的衣服都脱了,光着脚,往浴缸走去。
才走几步,便敏锐地察觉到一股黏腻感。像有什么东西溶在水汽里,湿漉漉地贴着皮肤,很不舒服。
越往里走,黏腻越重,还隐隐掺出一丝腥臭。
而这味道,越靠近浴缸,越浓。
林烬皱眉,俯身去看那一池温水——很干净,什么杂质都没有。
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左右环视了一圈,随手抓起架上的磨砂玻璃瓶,扔了进去。
“咚。”
瓶子落水,声音却闷得出奇,像是隔着一层东西。
只这一瞬,那股腥臭猛地浓了一倍,整间浴室都弥漫开来。
腥臭至极。
林烬忙用毛巾捂住口鼻,退到角落,视线落在地上那只地漏上。
地漏的孔洞黑黢黢的,像一只贴在地上的眼睛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从架上抽出一根香薰搅拌棒,压着呼吸,探进地漏里。
往下伸了十几厘米,便触到了什么东西。
他搅动两下,慢慢往上提。
棒子带出一团湿淋淋的碎物,挂在棒头,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
林烬把那团东西甩在地上,摊开,凑近了看。
那些碎物不大,片状的,边缘参差,泡得发白。
是指甲。
人类的指甲,缠在头发和碎布上。
长短不一,泡得浮肿发软,有的还带着一点干涸的暗红。
林烬的手一顿,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这座庄园,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干净。
他看了几分钟,把棒子放回架上,用毛巾把手擦净,穿戴整齐,开门走了出去。
“延川。” 他叫得很平静,“过来一下。”
延川闻声而来,刚到门口,目光便落在浴室地上那堆碎物上。
他皱了下眉,却什么都没问,抬脚进门,反手把门关上。
蹲下身,把那堆碎物翻看了两遍,又绕着浴室走了一圈,最后在镜子前停住。
随即伸出手,在镜面上敲了敲。
笃、笃。
声音很空,不像贴着墙。
延川退后半步,指尖沿着镜框边缘摸了一圈,“镜子后面是空的。”
“嗯。” 林烬站在他身侧,目光落在墙角的壁灯上,“看看那盏灯,和这间屋子的装潢对不上。”
壁灯样式老旧,铜座却新得发亮,是被人常年拧出来的。
延川走过去,几番摸索下来后,直接握住灯座,左右转了一圈。
随着他的动作,墙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,镜子无声地滑开半寸,露出后面一道黑洞洞的门缝。
门缝里,一股陈旧的气味涌了出来。混着灰、铁锈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要进吗?” 延川问。
林烬没有犹豫,抬脚便往里走:“进。”
两人推门而入,沿着密道往下走。
墙壁上隔不远就有一座烛台,烛火燃得正好,灯油还很满。
看来有人不久前刚来过,还重新添过油。
延川看了林烬一眼,没有说话,脚步放得更轻些。
楼梯一直往下,像看不见头似的,让人隐隐不安。
砖缝里不时吹出冷风,贴着后颈往衣服里钻,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荡开,一声叠着一声。
两人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一扇黑色的小门。
门黑得不正常,不像油漆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浸出来的颜色。
门板老旧,边缘却磨得发亮,门缝里嵌着一圈干涸的暗红,分不清是蹭上去的,还是从里面渗出来的。
延川看了看左右,伸手推开门。
一股寒气迎面扑来,冷得瘆人。
里面的空间很大,向左右两个方向延展,光线却比甬道又暗了几分。
“时间有限。” 林烬压低声音,“分头走。我往左。”
延川点了点头,转身没入了右侧的黑暗。
林烬独自一人,沿着通道往前走。
越往里走,越静。
静得连呼吸都显得突兀,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。
脚底踩着湿滑的青苔,水汽比甬道里重几分,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后颈的汗毛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一根根立了起来。
又走了两百米,脚下的石板忽然一空。
林烬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,整个人便直直坠了下去。
落地不是地面,是一滩又黏又腻的东西。
他想撑着坐起来,手往下一按,却没按到硬地。
掌心陷进一团温软的东西里,像肉,又比肉更黏。
他僵了一下,没有立刻动。
那团东西还在往下陷,他试着抽手,却带出一缕滑腻的液体,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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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烬这才借着高处漏下来的那一点光,低头去看。
手底下,是一片层层叠叠的人影。
干瘪的,浮肿的,烂得只剩骨头的尸块堆在底下,叠得密密麻麻。
他方才整只手掌,此刻竟然正陷在其中一个的胸口里。
大脑空白了一瞬,随即胃里猛地一翻,迟来的恶臭顺着鼻腔直冲头顶,林烬当场吐了出来。
他连滚带爬地下了尸堆,强忍恶心脱下外套,把手擦干净,远远扔开。
还没缓过劲来,头顶便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疾不徐,踩在石板上,一步一步,从甬道上方走过。
林烬敢肯定,那不是延川的脚步声。
来不及多想,他迅速扫了一圈,扑到角落一只半人高的旧柜子后面,蹲下身,屏住了呼吸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走到尸堆的边缘时,却停住了。
林烬从柜缝的下方探出去,看见了一双鞋。
红色的高跟鞋。
鞋尖沾着暗红的污渍,脚背青乌,稳稳地立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像是知道他在看,鞋尖缓缓转了过来,正对着柜子。
林烬的呼吸一滞,忙把头缩了回来。
那双鞋没有动,却又像是在动,眨眼的功夫,直接到了柜前。
柜缝里漏进来的光,忽然暗了下来。
那东西,正俯下身,隔着柜子,往他藏身的地方看。
林烬屏住呼吸,眼睛死死钉在那双鞋上。
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只要那东西再敢进一步,他就冲出去。
可左等右等,那东西始终没有再往前一步。
林烬心一横,索性推柜冲了出去。
站在尸堆前的,是延川。
延川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,眉峰微动,却没出声。
林烬顺着他的目光回头。
那双红色的高跟鞋,就这样立在柜子前。
没有脚,没有人,鞋尖朝着他刚才藏身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两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有碰那双鞋。
“先走。” 林烬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