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锐的哨声如利刃般刺破粘稠的黑暗,林烬条件反射地从铁架床上弹起。
生锈的床栏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他机械地洗漱完毕,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。
这是他被困在“阳光乐园”精神病院的第三天,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,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他的喉咙。
挂满输液袋的走廊里,腥黄的液体在玻璃管中缓慢蠕动,仿佛某种生物的血管。
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林烬刚走出病房,便与一个踉跄的身影撞个满怀。
那是个痴呆患者,松垮的病号裤歪斜地挂在胯骨上,纽扣错位的衣领下露出大片苍白皮肤,嘴角垂落的涎水在胸前晕开深色痕迹。
林烬本能地绷紧身体——他太熟悉接下来的场景了。
果然,一声脆响撕裂空气,带着倒刺的皮鞭如毒蛇般抽在痴呆患者背上。
那人发出幼兽般的呜咽,浑浊的泪水混着鼻涕糊满脸庞,在狭窄的走廊里跌跌撞撞地奔逃。
挥舞皮鞭的护士踩着黑色橡胶鞋紧追不舍,皮鞭在空中划出骇人弧线,沿途的铁栏杆、输液架纷纷发出刺耳的碰撞声。
连带其他病患也被卷入这场混乱,尖叫声、哭嚎声、金属撞击声在密闭空间里疯狂回荡。
林烬佝偻着身体,将脊背紧贴着黏腻的墙壁,像只蜷缩的壁虎般缓慢挪动,避免这场祸事殃及到他的身上。
消毒水浸透的墙面下,隐隐渗出某种腐臭的气息,那是经年累月的血渍与呕吐物渗入墙体的味道。
这家号称“阳光乐园”的精神病院,实则是座被铁网与高墙围困的牢笼。
三天来,他见过最接近“阳光”的东西,不过是禁闭室里那盏永不熄灭的白炽灯。
刺目的白光下,连影子都扭曲成怪物的形状,浑身水分被蒸发的痛苦,让林烬学会在这所精神病院闭嘴。
晨操、项圈、观摩惩罚、当众检查、深夜审讯……这些程式化的折磨早已刻进林烬的骨髓。
他没有名字,只有刻在项圈内侧的编号“3450”——提醒着他是这里第3450个患者。
当冰凉的金属项圈扣上脖颈时,护士曾用甜腻的声音告诉他:“你总说自己来自‘塔牌世界’,还说有个叫延川的人?这都是大脑产生的幻觉哦。”
此刻,林烬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,那是唯一温热的存在。
却让他确信,那些与延川记忆,绝不是眼前这病态世界试图洗脑的“幻想”。
远处传来集合哨声,他深吸一口气,将红绳塞进袖口,朝着永无阳光的走廊深处走去。
猩红皮裙裹着护士长凹凸有致的身躯,金属链条在裙摆下若隐若现。
她挥舞皮鞭,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,在寂静的大厅炸开:“迟到一分钟,不听话的病人就要接受教育。”
话音刚落,身旁的小护士已经利落地将锁链扣上最后一排病人的项圈。
林烬垂眸盯着地面干涸的血渍,锁链拖拽声由远及近。
这所医院将病人分成三类。
像他这样患有幻想症、臆想症和抑郁症,却仍保有清醒意志,且拥有一定反抗能力的 “遗失的天才”。
上了年纪,坐在轮椅上,被阿尔茨海默病、精神分裂症蚕食心智的 “轮椅上的浪客”。
还有彻底迷失的 “弃儿”,他们或是痴呆流涎,或是癫痫抽搐,认知功能下降,行为异常,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记得。
此刻被拖向电椅的,正是后两类人的 “代表”。
电流接通的瞬间,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皮肉烧焦的糊味、失禁的尿骚味,在密闭空间里炸开。
林烬死死咬住后槽牙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,那个今早差点撞上他的痴呆儿,更是电椅的常客。
此刻他正蜷缩在电椅上抽搐,口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淌下,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。
一分钟的 “教育” 结束很快便结束,病人被像拖死狗般拽走。
护士长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优雅落座,鲜红指甲叩击讲台:“今天,让我们再次聆听阳光乐园的光辉历史……”
林烬强迫自己抬头,目光扫过墙上赫默茨先生的画像 —— 那个被称作 “上帝” 的男人。
人嘴角挂着程式化的微笑,油彩晕染的瞳孔仿佛两个黑洞,正无声俯瞰着这群困在铁笼里的“信徒”。
护士长辛德丽甩动着烫成波浪卷的金发,猩红指甲划过讲台发出刺耳声响:“1932 年的深秋,赫默茨先生诞生在莫城最辉煌的庄园……”
她绘声绘色讲述着富商年少有为的情史,提到 20 岁的赫默茨对卡丽小姐一见钟情,生下他们爱的结晶伦伊卡小姐时,还特意按住胸口做出陶醉模样。
当故事推进到伦伊卡小姐的命运转折点,她突然捂住嘴发出哽咽,假睫毛上颤巍巍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:“十五岁的少女,被罕见的怪病折磨得不成人形……”
林烬盯着她抽搐的肩膀,发现那些“泪水”始终悬在眼眶边缘,直到讲述伦伊卡葬入家族古堡时,才精准地坠落在讲台上,在木纹里晕开两个深色圆点。
“看看你们!” 辛德丽猛地抬头,艳红的唇膏在苍白的脸上划出诡异的弧线,“被世界遗弃的废物们,却能在赫默茨先生的羽翼下苟延残喘 —— 因为你们和伦伊卡小姐得了同样高贵的病症!”
她按下黑色录音机的播放键,电流杂音中混着空灵的女声哼唱,“现在,谁愿意代替伦伊卡小姐,向我们的救世主献上最虔诚的赞美?”
冰冷的目光扫过人群时,林烬感觉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。
被选中者会在众人的目光中走进那扇雕花铁门,两天后,他们会像玩偶般瘫在病床上。
皮肤如同剥落的墙皮簌簌掉落,即便露出鲜红的肌肉组织,仍在无意识地抓挠着,仿佛要把身体里某个寄生的怪物揪出来。
走廊尽头的铁门突然发出吱呀声响,林烬盯着辛德丽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,意识到这场精心编排的献祭仪式,又要开始了。